“方才朕与你说的岁禄、折色,不过是大明这具庞大躯体表面流出的脓血。
这十万宗室坐食山空,固然可恨,但若仅仅只是多吃了几口太仓的粮食,以大明全盛时期之底蕴,尚能苟延残喘,何至于让大明在崇祯初年险些山河破碎、神州陆沉?”
朱由检缓缓负手踱步,踩在绒毯上的靴声,在这幽静的暖阁中敲击着令人窒息的节奏。
“阁老是三朝元老,知晓天下兵马钱粮。你当真以为,仅仅是一个俸禄,就能把太祖皇帝打下的大好河山给吃干抹净吗?”
孙承宗浑身一震,
“老臣愚钝……”孙承宗走到了御案前。
朱由检没有立刻作答,而是走到那一面顶天立地的黄花梨木多宝阁前,伸手取下了一个紫檀木匣。
“翻开看看。这是万历年间、天启年间,以及朕御极初年的天下田亩总数。”
孙承宗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指,翻开那些代表着帝国根本的图册。
只扫了几眼,他的瞳孔便剧烈地收缩起来,呼吸变得无比沉重。
“看清楚了吗?”朱由检冷眼旁观,“太祖高皇帝当年定天下,于洪武二十六年命户部丈量全国土地,编制《鱼鳞图册》。彼时,天下核实田土,共计八百五十万顷!那是我大明开国时,能收得上税能榨得出粮能养得活百万雄师的底气!”
朱由检猛地伸出手,指尖重重地戳在最新的一本黄册之上,
“可传到朕的手里,到了崇祯初年,太仓库里还能收得上税的田亩,剩下多少了?”
孙承宗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回……回陛下……不足……三百万顷……”
“是啊!三百万顷!不足原本的三分之一!”
朱由检的长啸声在这暖阁中回荡,震得那博山炉里的香灰都瑟瑟发抖。
“五百多万顷的良田,凭空消失了!沧海桑田,这天下莫非是沉入海底了不成?!这五百多万顷的土地上,长出来的粮食哪里去了?本该交到国库里的赋税哪里去了?!”
皇帝逼近孙承宗,“比十万宗室坐食俸禄更可怕的,是他们手中握着的一面免死金牌——全户免税之特权!这才是真正将大明推向深渊的致命毒刃!”
孙承宗颓然跌坐在锦墩上。
作为历经宦海沉浮的阁臣,他岂能不知这免税二字背后的血腥与黑暗?
“陛下……”孙承宗深吸了一口气,“太祖祖制,宗室非有司所得制,田土免其征差。自古皇恩浩荡,优恤宗藩,士绅优免,亦是朝廷优待读书人、涵养士气之举。只是……只是到了中后期,此法确实被人钻了空子……”
“钻了空子?阁老,你此言太轻了!这是敲骨吸髓,刨我大明的祖坟!”
朱由检勃然大怒,大袖一挥,
“士绅之优免,尚有定额;宗藩之蠲税,漫无边际!
昔日科举取士,纵是官居一品,其优免田土亦不过数百亩,且非嫡系血亲不免;然则宗室之特权,乃是全户免税!
只须得是挂在天下各藩府名下的资产,无论阡陌连云、茶山盐井、抑或是商铺邸阁,皆一概不入官府册籍,分文不纳大明之国税!”
朱由检冷笑着,
“朕前几年在江南、在中原杀得人头滚滚,逼着那些士绅豪绅退田交税。
朕以为除掉了那些蠹虫,天下的土地就能回到国库,贫苦的百姓就能均田免役。
可是朕错了!
朕杀的那些,不过是外围的恶犬,真正的饕餮,一直藏在太祖高皇帝传下来的金字招牌后面!”
“阁老可知,地方上那群所谓耕读传家、满口仁义道德的士绅,在刀架在脖子上时,想出了什么绝妙的脱壳之法?”
孙承宗面如死灰,低声道:“投献……他们将土地……投献给了当地的藩王。”
“不错!就是投献!”
“那些劣绅豪强、大地主,为了逃避朝廷的重税,为了躲避朕推行的新政,他们如同见到腐肉的苍蝇一样,争先恐后地将自己名下成百上千亩的连片良田,以贱卖甚至白送的名义,挂到当地宗室亲王、郡王的名下!”
“名曰投献,实乃偷天换日之巨蠢!朝廷的税,一亩地要收数斗;而他们只需每年向王府交上一点点象征性的租子、交一笔孝敬王爷的保护费,这大片的土地,便成了宗室的皇庄、王田!
地方上的知府、县令,就算是借他们一百个胆子,敢去敲藩王府的大门收税吗?敢去丈量挂在藩王名下的土地吗?!”
“这就是官商藩勾结!宗室不出一分钱,坐收天下兼并之良田,赚得盆满钵满;士绅豪强借王府之威,横行乡里,偷逃国税!
到最后,全天下一半以上的土地,成了这群不纳粮、不当差的朱家子孙的私产!”
孙承宗听得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