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钦入暖阁呈报时,随身所携是一口沉甸甸的楠木匣。
朱由检未急翻阅,先看的是李朝钦夹在匣盖内侧的一纸总述。
述极简。
通篇只有几行数字,不加一句修饰....
崇祯元年至七年,应征海贸税银累计:四千六百万两。
实缴入库:三千二百万两。
亏空:一千四百万两。
其中可追溯确切去向者:九百六十万两。
去向不明、疑已销毁或转移海外者:四百四十万两。
初步涉案人员:四百一十二人。
数字看完,朱由检面上不见丝毫波澜,他将总述搁在案角,伸手探入匣中。
六摞档案他没有从头翻起。
广州略过了,松江略过了,杭州、天津,一概略过。
他径直抽出的是最厚的那一摞......
福建,泉州与厦门。
手指按在封皮上停了一瞬,而后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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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关之弊,其五犹可言也....吏贪则惩之,法疏则补之,账乱则清之,人庸则汰之。虽蠹蚀已深,然病在肌肤,未入膏肓,刮骨疗毒犹可为。”
“独闽不然。”
“闽之患不在吏,不在法,不在账,不在人。在于其关虽名为朝廷之关,实则一姓之私门也。
税虽名为国帑之征,实则一族之家用也。
朝廷设关以通商、征税以裕国,而闽关所通者一家之商、所裕者一族之私。
此非蠹也,蠹者犹寄木而生,去之则木犹在。
闽关之患,则木即蠹、蠹即木,欲去蠹则木亦不存,欲存木则蠹无可去。”
“其故何在?”
“曰:郑。”
郑。
一个字便够了。
满朝文武、沿海军民,无人不知此字所指。
郑芝龙。
字飞黄,福建南安石井人。
但,涉案的...不是郑芝龙。
而是....郑芝凤。
此人在郑氏族中的辈分和角色,用一句话便可说清....芝龙是刀,芝凤是鞘中的账本。
二人同出南安石井郑氏一脉,论辈分是堂兄弟。
然自幼一同长大、一同随李旦出海、一同在南洋的风浪和刀光中摸爬滚打,情谊远非寻常堂兄弟可比。
芝龙性烈而勇,冲锋陷阵、纵横捭阖是他的长处。
芝凤性沉而密,精于计算、长于周旋,天生一副管钱管账的头脑。
郑氏海商帝国草创之初,芝龙在前面打仗,芝凤在后面管粮.....船队的军需供给、贸易货物的买进卖出、各处据点的银钱周转,全是芝凤一手操持。
崇祯三年,郑芝凤出任泉州市舶司提举。
这桩任命的来路,朝中稍有见识之人无不心知肚明
。名义上是吏部铨选.....吏部的公文上堂而皇之地写着“以其熟悉海务、通晓番情,堪当此任”。
实际上呢?
更要命的是厦门。
厦门海关监督姓林名瑞生。
此人的任命倒确确实实是走的吏部正途......履历清白、资历够格、同僚评语也说得过去。
可有一样东西他的履历上不会写.....他的妻子姓郑,是郑芝龙堂兄一系的侄女。
换言之,林瑞生是郑家的姻亲。
泉州,芝凤亲掌;厦门,郑氏姻亲坐镇。
“二关如左右臂,一臂执其政、一臂行其令。闽海之商船出入、税赋征免、货物验放,悉决于郑氏一族之好恶。名为朝廷之关,实则私家之门;名为国帑之征,实则家帑之入。”
朝廷在福建沿海设了两扇国门,而钥匙从第一天起就捏在郑家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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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芝凤的手法,若与方绍庭之辈相较,不可同日而语。
方绍庭之流,贪固然贪,然终究是蛀虫行径......在朝廷正规体制之外另辟一套暗渠来偷水。影子盐引也好、黑账册也罢,本质上是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勾当,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天日。一旦暗渠被人掘开,蛀虫便无所遁形。
郑芝凤不同。
他根本不屑于搞什么影子体系。
他用的就是朝廷的正规系统......海关的大印是他盖的,税则的解释权在他嘴里,验货放行的手令是他签的,巡检缉私的兵丁是他调的。
他不是在朝廷的体制之外偷银子,他是把朝廷的体制本身扭成了郑家的工具。
“不另立私法,而以公法行私;不私设暗关,而以明关济暗。阳为朝廷征税,阴为一族敛财。其术也......曰选择性征税。”
这五个字,是李朝钦在档案中用朱笔圈出来的。五个字,一目了然,不需多解。
然而其施行之精密、操作之滴水不漏、获利之骇人听闻,须得一条一条地掰开来看。
凡郑氏船队自家的商船,通关时享受的待遇与其他商船判若云泥。
税率可低至朝廷定则的两三成,甚至干脆免检免税径行放过。
暗桩记录中有一条触目惊心的细节:某年某月某日,郑家一艘三桅大舰满载生丝二千匹、瓷器三百箱自泉州港出海前往马尼拉。
按朝廷出口税则一成五计算,此船应纳关税折银约四万余两。
实际缴纳......零。
零。
连通关文书都没有办。
船到港口外,巡检在瞭望台上看了一眼桅杆上的旗号......郑家的靛蓝底金龙旗......便命人开了栅栏放行。
全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这不是个例。
东厂暗桩七年间记录在案的郑氏自家船只免税出入港......涉及货物总值估算逾良千万两。
该征未征的关税累计......
而这还只是暗桩亲眼目睹并记录在案的部分。
那些暗桩不在场时发生的免税放行,无从统计。
不止郑家自己的船。
那些常年向郑家缴纳“航路银”......民间唤作“保护费”......以换取在东南海域安全通行之权的依附商船,同样享有减税待遇。
这些商船的东家每年向郑家的安平账房缴纳数千到数万两不等的费用,换来的是一面郑家发放的“令旗”......船上挂了这面旗,在海上不受郑氏船队盘查、在港口享受“郑家关系户“的通关便利。
税率可以商量,验货可以通融,通关速度......三天之内保证放行。
而那些没有挂郑家令旗的船呢?
“无令旗者入闽港,犹羊入虎口。”
朝廷定则,进口税一成,出口税一成五。
可一艘独立商船到了泉州或厦门港,从下锚的那一刻起便落入了一张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
先是等,验货排期遥遥无期。
港口巡检会告诉你:“近日船多,须候验。’
候多久?
三日五日算快的,十天半月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