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没有说话。
可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卫鹤鸣继续说道:
“崇祯元年开海,至今七年。七年间海贸规模暴增何止十倍。东翁还记得崇祯元年开海第一年,全国海贸税收是多少?”
“记得。一百一十万两。”
“崇祯六年呢?“
“去年的数字是两千万两。”
卫鹤鸣轻轻叹了一口气,“两千万两......这还是入了户部账的数字。
实际上,在陛下所谓的垄断贸易之下.....从大明各港口进出的货物总值折银何止两亿两?
按皇上定的新关税税则,进口一成、出口一成五,实征税额至少应在两千八百万到三千万两之间。中间差了接近一千万两。差到哪儿去了?“
他自问自答:
“漏了,被人吃了,跑了。”
孙传庭缓缓点了下头。
“皇上不是不知道。“卫鹤鸣的语气变得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替那位远在京师的天子做一场推演,
“崇祯六年改市舶司为海关,设广州、泉州、厦门、松江、杭州、天津六大海关,统一税则、统一关防、统一账目格式。
这一步棋下得极大。
旧市舶司只有泉州、广州、宁波三处,人手不够、制度粗疏、管辖范围模糊不清。
有些港口.....比如漳州的月港、福州的闽江口......连个正经的税关都没有,商船来去自如,税收全凭地方官吏的良心。良心这种东西嘛......“他冷笑了一声,“值几两银子?”
孙传庭没有接话。
“六大海关一设,覆盖了从北到南全部主要港口。理论上,任何出入大明海域的商船都必须经由这六处之一办理通关、缴税、验货。这是好制度。可好制度要好人来执行。”
卫鹤鸣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孙传庭替他说了下去:
“海关是新的,人是旧的。”
“正是。“卫鹤鸣一拍扇子,“六大海关的第一批官员绝大多数来自原市舶司系统。东翁知道为什么。”
“没有别人可用。这帮人至少懂海贸业务。”
“对。改制初期必须保持运转平稳,不能一上来便大换血。你把旧人全撤了换一帮生手上去,海贸通关立刻瘫痪,税收断流。那些在港口排队等着通关的海商不会等你......他们会去走私。走私的损失比贪官的损失更大。所以皇上忍了。”
“忍了不等于忘了。”孙传庭淡淡地说。
“忍了不等于忘了!”卫鹤鸣重复了这句话,语气忽然加重了,“东翁请想——皇上这个人,什么时候忘过?崇祯三年杀盐商之前忍了两年。七年再杀,中间又忍了两年。每一次忍,都不是真的在忍。是在等。等证据攒够,等时机成熟,等替换的人选就位,等制度的笼子扎好了再动手拍蛀虫。”
他转过身来面对孙传庭,折扇在掌心里一顿一顿地敲着节拍:
“海关改制至今一年有余。一年的时间.....够了。够东厂把暗桩安进去了。够让那些旧市舶司出身的老油子们露出狐狸尾巴了。够让皇上手里攒下足够的证据了。”
卫鹤鸣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贴着孙传庭的耳朵说的:
“东翁,盐政和织造局的事是前菜。海关才是正席。皇上这一回南下周全.....不,应该说皇上这几年所有的布局.....盐政、织造、海关,三条线是一起走的。先杀盐政和织造,是为了把江南的胆子杀破。胆子杀破了再动海关,阻力便小了一大截。谁还敢替海关上的蛀虫说话?谁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喊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方绍庭的三族、沈世成的三族、陆潜之的三族,那些人头还在木桩上挂着呢!”
孙传庭沉默了很长时间。
江风大了一些。远处的雾气被吹散了一点,几艘大船的轮廓变得更清晰了。那是从松江府出发的海贸商船——桅杆上挂着三角形的蕃旗,船身吃水极深,显然装满了货物。这些船每天从松江府的海关进进出出,每一艘船通关时都要向海关缴纳一笔不菲的关税。可这笔关税有多少真正进了户部的账?有多少被海关的官吏截留了?有多少被以各种名目核销了?有多少变成了冰敬炭敬、过手费、通融费落进了私人的口袋?
孙传庭心里有数。
他是江苏巡抚。松江府海关虽然不归他直管——六大海关归户部海贸清吏司统辖——可松江府在他的辖区之内。海关周围发生的一切他看在眼里。那些海关官吏的日常做派他心知肚明——一个七品的关丁每年的俸禄不过四十五两银子,可住的是三进的宅院、穿的是苏绣的袍子、出门坐的是四人抬的轿子、家里养着五六个下人。这钱从哪儿来的?用脚趾头想也知道。
可他一直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海关不归他管。越权插手是大忌,尤其是在皇帝布局的棋盘上,你一个棋子自作主张跑到别的格子上去,那是找死。
“子清,”孙传庭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可有一样你没想到。”
“东翁请讲。”
“皇上动海关,不会只查贪墨。”
卫鹤鸣一愣。
孙传庭转过身来,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在雾气中闪了一下:
“盐政的蛀虫贪的是盐税。织造局的蛀虫贪的是丝绸和经费。
可海关的蛀虫,“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海关的蛀虫贪的不止是关税。海关是大明与外邦通商的门户,每一艘进出的船上装的不仅仅是货物。情报、武器、违禁品、甚至人.....那些被拐卖到南洋去的大明百姓......全部从海关的眼皮子底下过。海关要是烂了,烂的不仅仅是银子,是大明的国门。“
卫鹤鸣沉默了。
他是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别人把话说完便能看到全貌。
“所以皇上查海关,表面上是查贪墨、追税银,实际上....”
“实际上是要把大明的国门从里到外翻修一遍。“孙传庭的声音低了下去,“税是一层,关防是一层,情报是一层,走私是一层。每一层都烂了。每一层的蛀虫都长了好几年了。这些蛀虫和盐政、织造局的蛀虫不同.....盐商再有钱也不过是商人,翻不了天。可海关上的蛀虫如果和外邦势力勾结起来....”
他没有说下去,不需要说下去了。
卫鹤鸣的脸色变了。
他终于明白了孙传庭为什么站在鸡鸣山上望着长江入海口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眉头。
这不是一桩单纯的反贪案,这是国防。
“那东翁……我们该如何应对?”
孙传庭转过身去,重新望向江面。
雾气又浓了一些,那几艘大船的轮廓渐渐模糊了,最终融进了一片灰白之中,只剩下桅杆尖上隐约一个黑点。
“不动。“他说,“什么都不做。皇上要动海关自然会动,用不着我们掺和。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自己的辖区管好。
该收的税收上来,该办的政务办利索,该查的下属查干净。
等皇上的刀落下来的时候,我们不要站在刀底下就行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松江府海关周围那些事情.....你心里有数的那些....写个条陈,不要署名,不要走官面上的渠道。你知道该送到哪里去。”
卫鹤鸣浑身一凛,他知道孙传庭说的“哪里”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