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明白了。”卫鹤鸣拱了拱手。
孙传庭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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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传庭猜得没错。
他甚至低估了皇帝的布局之深。
事实上,东厂对海关的渗透不是从海关改制之后才开始的.....而是成立那一天起便同步启动了。
六大海关的档案在暖阁的一口楠木匣子里已经摞了厚厚的四沓。
朱由检偶尔会在深夜里把那口匣子打开,取出某一份档案重新翻看,用朱笔在某个名字或某笔数字下面画一道细细的红线。
那些红线不多,但每一道都意味着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的命运已经被标注了。
除了暗桩监控之外,皇帝还给东厂下了另一道命令.....倒查。
从崇祯元年开海算起,原市舶司体制下的所有税收账目、通关记录、商船档案,逐年逐笔地查。
海关是新的,可账是旧的,旧账里藏着的脏东西,一笔都别想烂掉。
这项倒查工程浩大无比。
崇祯元年到崇祯六年,六年间经由泉州、广州、宁波三处旧市舶司进出的商船数以万计。
每一艘船的通关记录、每一笔关税的缴纳凭证、每一份验货清单,理论上都应该存档可查。
可实际上呢?
旧市舶司的档案管理堪称一塌糊涂——...有的年份整整半年的记录缺失,有的账册上的数字被人刮改涂抹得面目全非,有的干脆就是一本糊涂账,收了多少税、放行了多少船、征了多少货物的关税,三个数字对不上两个。
这种“糊涂“当然不是真糊涂....糊涂是最好的遮羞布。
账越乱,蛀虫越安全。
可东厂不怕账乱。
李朝钦派了一支三十人的精干查账队伍南下,从泉州市舶司的旧档案库开始一本一本地翻。
缺失的记录则从其他渠道补全....海商那边有自己的出入港记录,沿海的卫所有过往船只的登记簿,甚至连寺庙道观里都有信息可查.....—出海的商人出发前喜欢去庙里烧香求签,庙祝的功德簿上写着日期、船名、船主姓名。
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便能还原出一幅虽不完整但足够清晰的全景图。
查出来了多少?
李朝钦在八月初十写给皇帝的密奏中报了一个初步数字:仅旧市舶司体制下可查证的偷逃关税总额,保守估计在八百万两以上。涉及的官吏、海商、掮客、通事,初步列入嫌疑名单的有三百余人。
八百万两,三百余人。
这还只是旧账。
新蛀虫的名字正在一个一个地添进那口楠木匣子里的档案中。
朱由检看完李朝钦的密奏,搁在了周全那份密奏的旁边。
两份密奏并排放在御案上。
左边是周全的——盐政和织造局,七千四百万两。
右边是李朝钦的——海关旧账,八百万两,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他拿起朱笔。
在李朝钦的密奏末尾批了一行字....
“旧账查完再查新账。新旧合并,一体办理。待盐政、织造诸案审结之后,择机动手。”
朱由检将朱笔搁回笔起身走到窗前。
暖阁外面的夜很深了,御花园中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值夜太监手中的灯笼光星星点点地晃动着。
他望着那些光点出了一会儿神。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守在门口的王承恩说了一句话。
“承恩。”
“奴婢在。”
“叫李朝钦明日来见朕。”
“是。”
王承恩躬身退出了暖阁。
他走在长长的甬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
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暖阁里的皇帝此刻大约又坐回了御案前,又拿起了密奏在反复地看。
皇帝总是这样。
白天的时候他是万乘之尊,是端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的天子,表情永远是那样波澜不惊、从容不迫,像一面看不到底的深潭。
可到了夜里,到了暖阁中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便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变回了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一个肩上扛着整个天下的重量,却只能独自一人在深夜里默默消化这份重量的年轻人。
蜡烛又燃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暖阁御案上多了一份新写的文书。
“天下之患,莫大于因循。
因循之弊,始于姑息,成于蒙蔽,极于溃烂。
溃烂既极,非雷霆不足以振之,非刀斧不足以剔之。
朕即位七年,兴海贸、设新关、立法度,所图者长远之利也。
然法度虽立而奸人不绝,关防虽设而蠹弊如故。
旧市舶司之积垢犹在,新海关之新蠹复生。
盐政已清,织造已肃,海关之事,不日当办。
凡食朝廷之禄而盗朝廷之财者,凡居守国门而私通外寇者,凡上欺天子下害商民者....不问其官阶大小、资历深浅,一体严办!”
字里行间的杀气,每一个读到的人都觉得脊梁骨发凉。
八月的江南。
暑气未退,杀气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