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船停在港里一天便多一天的消耗......船员的口粮、泊位的费用、卸货上岸的仓储银子、船身在海水中浸泡日久还需除藻修缮......笔笔都是钱。
而这些钱海关不会替你出,全由船主自掏腰包。
等到终于排上了验货,便是第二层盘剥。
验货官吏在货舱中上上下下翻检一遍,然后开始挑毛病......你的丝绸,品级不对,你报的是中等绸,我看是上等缎,须按上等缎的税则征税。
什么?
你说就是中等绸?
那好,拿出产地的坊主证明来。
没有?
那便按上等缎算。
你的瓷器,包装不合规......朝廷的验货章程上写了瓷器须以稻草裹护三层你这只裹了两层,不合格,退回重装,重装完了重新排队验货。
你的茶叶,开箱抽检发现底层有两饼受了潮......整船茶叶按“残次品”降等计税,但降的是等、升的是税率,因为“残次品出口有损国体须加征惩罚性关税”。
“巧立名目,百端勒索。税犹可算,费则无穷。”
验货费、复验费、候港费、泊位使用费、仓储管理费、船引核验费、出港疏导费......海关的收费清单上明面列着的有十几项,不在清单上但“约定俗成’要交的还有十几项。林林总总加在一起,一艘独立商船从进港到出港被刮走的银两,往往达到货物总值的三四成。
有时更甚。
这还是“正常”范畴之内的敲竹杠。
碰上了真正的“竞争对手”......郑芝凤连竹杠都懒得敲了,直接用朝廷的名义砸你的饭碗。
颜思齐旧部是最惨的一批。
颜氏一系早年与郑芝龙分庭抗礼,后来颜思齐病故、势力土崩瓦解,余部四散。
其中一些人收拾了残船重操旧业做回了正经海商,在福建沿海维持着几条小航线勉强糊口。
这些人的船一旦进了泉州或厦门港,便几乎是飞蛾扑火。
东厂暗桩的记录中有一桩案例......崇祯五年冬,一艘颜氏旧部的中型商船载着三百匹棉布和两百坛福州橘酒自泉州入港。
入港之后被扣在泊位上整整二十三天不予验货放行。
第二十三天上来了一队海关巡丁,翻了船舱之后“查获”了一把船员切缆绳用的柴刀。
郑芝凤当日便签了扣押令......“私运兵器、意图不轨。船货一体没收充公。船员拘押候审。”
一把柴刀便是兵器,便是“意图不轨。
那个船主在海关的拘押房里关了四个月才被放出来。
船和货自然是拿不回来了,他出来之后据说大病了一场,卖了老家的田产凑路费带着妻儿离开了福建,此后再无人知其下落。
从松江和广州来的外省商船遭遇的虽不至于如此离谱,却同样苦不堪言。
这些船的背后往往是江南和广东的大商帮,在本省的海关走得顺风顺水,一入闽海便如坠冰窟。
郑芝凤对外省船的态度从不遮掩......你要在福建做生意?
先跟郑家谈。
每年按船队规模和货物总值缴一笔“航道使用费”。
这笔费用不入海关正式账目,不开票据不盖官印,直接送到安平郑府的账房里。
交了银子的,通关时一切照章办事,不多为难。
不交的......方才说的那一套伺候。
“是以闽海之商,大者附郑以存、小者避郑以去。数年之间,独立之商十去七八,存者皆俯首称臣于郑氏旗下。泉厦两港名为大明之关,实则郑氏之私埠。”
朝廷的海关公权力......那面盖着户部大印的关防、那套以天子之名颁布的税则、那些穿着朝廷官服坐在关堂上的吏员......在福建沿海彻底沦为了郑氏一族的家奴。
替他们征银子、替他们打压对手、替他们维持垄断。
“公器私用至于此极,可谓前无古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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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是冰冷的,但冰冷的数字往往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文辞都更有力量。
百余号人,一张密密匝匝的网,福建一省的官僚体系被这张网笼罩了大半。
郑氏船队免税通关的竞争优势.....挤压独立商船的生存空间.....独立商船被迫退出福建航线.....海关税基萎缩.....实征税额持续下降。
向郑家缴纳“航道使用费”的依附商船.....已交了一大笔钱给郑家.....在海关报关时拼命压低报关货值和税额以弥补损失.....海关实征税额进一步缩水。
两重效应叠加......
朱由检将这些数字逐页看完,手指在档案的最后一页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了夹在档案末尾的一个牛皮纸封袋。
封袋上没有东厂的朱漆火印......只有李朝钦亲笔写的四个字:“绝密,御览。“
朱由检拆开了封袋,里面是一张纸。
这封信是东厂的人从一个信使身上搜出来的。
信使姓黄,泉州人。
郑芝凤手下一个办了十几年差事的心腹家仆,此人奉命自泉州登一叶小舟往安平,为郑芝凤原本要向郑芝龙递送的密信一封。
东厂泉州暗桩事先察觉了异常......并非暗桩直接获悉了信的内容,而是暗桩注意到郑芝凤近日神色反常:连日闭门独坐书房至深夜不出,案上焚毁了多份文稿的残灰尚温,而后密召此姓黄家仆入内室,闭门密谈近一个时辰。
暗桩将此情急报东厂福建联络人,联络人当机立断......在泉州至安平的海路上设伏截船。
小船在崇山湾外被截住。
那姓黄的信使是条硬汉,被堵住的一瞬间他没有慌,第一反应是从怀里掏出信往海里扔。
没有成功......东厂的人从船尾扑上来,在他的手伸出船舷的那一刹那折断了他的右腕,将信夺下。
信纸被溅了几滴海水,洇湿了一角,但主体字迹可辨。
姓黄的被拿回去之后一个字都没有吐,东厂的人用了手段,他咬碎了自己一口牙齿,鲜血糊了满嘴,还是一个字没吐。
最后是那封信自己说了话。
信不长。
连抬头落款在内不过四百余字。
没有抬头......郑芝凤在信中以“弟”自称,称郑芝龙为“兄长”。
口吻恳切中透着焦灼,是一个精明人在极度恐惧中尚努力维持理性时才会有的语气。
信的前半段是报信......
“……比来京师及江南查案甚厉,盐运使方某已灭三族,三处织造主官悉数落网。风声日紧,弟在泉州已有所闻,朝廷似在清查各地海关旧账。弟辖下近月有数名新到书办行止可疑,弟疑为朝廷暗桩,然未得确证不敢擅动。弟已着手销毁若干紧要账目并转移银两若干,然恐事已迟,旧账之中留痕甚多,非一朝一夕可尽灭也……”
这段话虽然令人不快,但尚在“自保”的范畴之内,贪官临被查之前销毁证据、转移赃款,古往今来概莫能外,不值得大惊小怪。
然而信的后半段笔锋骤转。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这后半段上。
“……弟窃思之,朝廷若当真追查至闽,以方某之鉴,弟恐难幸免。弟之身家事小,累及兄长则万死莫赎。然弟以为,未必便无转圜之余地。兄长麾下战船千余、精兵数万,泉厦二港之出入尽在掌握。
朝廷水师不堪一击,断不敢与兄长船队正面相抗。
若事迫,兄长可调船封锁二港,以武力迫朝廷让步。朝廷投鼠忌器,未必敢轻动我郑氏。
此虽下策,然留此后手,进退皆有所恃,胜于束手待毙万倍。弟伏望兄长早作绸缪,毋待临渊而后羡鱼也。”
朱由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
然后他把这页纸平平整整地放在了御案上。
暖阁中安静极了,安静到了连蜡烛燃烧时烛芯细微的嗞嗞声都清晰可闻。
王承恩站在三步之外,他看到了皇帝的变化。
不是愤怒,王承恩见过朱由检愤怒的模样......那是热的,是往外烧的,眉峰拧起、唇角绷紧、指节捏得发白。
可此刻的眼神是冷的,从瞳孔最深处渗出来的冷,如腊月屋檐下凝结的冰凌......透明坚硬无温。
这种眼神他只见过一次。
而郑芝凤这封信的性质......
王承恩在心里暗暗掂量了一下,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那个总兵是怯,怯懦固然当诛,可终究只是一人之软弱、一时之失节。
郑芝凤提议的却是......反。
“调船封锁二港、以武力要挟朝廷。”
然而比这十二个字更让朱由检心寒的......不是字本身,是这些字写给谁看的。
郑芝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