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成在苏州七年,连他藏在夹壁墙里的三箱金锭都被翻了出来。
这些东西是怎么查到的?
靠的不是千里眼顺风耳,靠的就是暗桩。
那些藏在你身边的、与你朝夕相处的、你以为值得信任的人。
想到这里,每一个有鬼的人都会在深夜里出一身冷汗。
然后便是第二层恐惧....下一个是谁?
皇帝的刀砍完了盐政,砍完了织造局,下一刀会砍向哪里?
这个问题在八月中旬之后成了江南官场和商界最热门的猜测。
人们私底下议论纷纷,各有各的判断。
有人说是茶政。
大明的茶叶出口在开海之后同样暴增,茶税征管中的猫腻不比盐税少。
安徽和福建的茶商们最近一段日子明显慌了神,好几个大茶庄的东家借口养病躲到了乡下庄子里不露面了。
有人说是矿政。
铜矿、铁矿、银矿,大明境内的矿务自来便是地方豪强与官府勾结盘剥矿丁的重灾区。
云南的铜矿和湖广的铁矿前些年闹出过好几桩矿丁暴动的事情,虽然被弹压下去了但根子没有拔。
有人说是漕运。
上的漕帮势力盘根错节,每年从漕粮运输中克扣侵吞的数字是个天文数字。
漕运总督衙门里的水有多深,连皇帝自己恐怕都未必摸得清。
还有人说是土地。
大族士绅隐瞒田亩、逃避赋税、兼并自耕农土地的现象仍旧还有.....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可有一个人没有猜。
因为他不需要猜。
他看得到。
---
江苏巡抚孙传庭站在南京城西的鸡鸣山上,远远望着长江入海的方向。
八月的江面上雾气很重,远处的水天一线模糊成了一片灰白。
几艘大船的影子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桅杆上挂着的帆像是从水墨画里洇出来的一笔淡墨。
江风带着潮湿的腥咸味吹过来,将他袍角掀起了一个角。
把孙传庭放在江苏,皇帝的用意不言自明.....江南是大明的钱袋子,他需要一个既能看住钱袋子又不会被钱袋子收买的人。
孙传庭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到任以来他把江苏的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田赋、商税、漕运,该收的银子一两不少地收上来解往京师。
他不贪,也不许下面的人贪.....查处了三个知府、七个知县,全是伸了手被他拿住的。
可他也不是一味的酷吏......民间有冤他断,水利要修他拨银子,荒年有灾他开仓放粮。
江苏的百姓对这位巡抚的评价是八个字:“铁面无私,菩萨心肠。“
可眼下这位铁面巡抚的眉头皱得很紧。
不是因为盐政和织造局的案子......那些事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他的辖区虽然在江南,但盐运使司和织造局都是朝廷直管的独立系统,不归巡抚节制。
周全在他的地盘上抓人杀人,事先知会了他一声,他回了一句“一切依旨意办“便不再过问。
让他皱眉的是另一件事。
一件他从盐政和织造局的案子中嗅到的,旁人尚未察觉的东西。
“师爷。“
身后跟着的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应了一声。
此人姓卫名鹤鸣,字子清,浙江绍兴人,正经的举人出身,考了三回进士不中,便绝了仕途之念入了孙传庭的幕府做师爷。
此人有两样本事.....一是算账,天底下没有他算不清的账;二是揣摩上意,朝廷的邸报和京师的消息到了他手里,他能从字缝里读出别人读不到的东西。
孙传庭极信任他。
“你觉得皇上下一刀砍谁?“
卫鹤鸣没有马上答话。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折扇......八月里还用折扇已经有些不合时宜了,可绍兴师爷嘛,手里不拿把扇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慢悠悠地说:
“东翁是在考我,还是已经有了答案?“
孙传庭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江面。
“你先说。“
卫鹤鸣将折扇收了,负手站到了孙传庭身侧,同样望向那片灰白的水天之间。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盐者,国之大利也。丝帛者,亦国之大利也。
此二者,皇上经营数载,制度已立、命脉已归。
纲册法行于盐路,直管法行于织造,大经大法俱已定矣。
此番杀伐,非为立制,乃为儆心......杀鸡儆猴,让新制度底下的人知道头上有刀。
盐与丝绸的账,皇上已经算清楚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了江面上那几艘若隐若现的大船上。
“可有一笔账,皇上还没算。或者说.....一直在算,只是还没有算完。“
孙传庭微微侧头。
“哪一笔?“
卫鹤鸣抬手朝江面一指。
“海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