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里的丝商们倒是有些骚动，几个大丝商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了一阵子，可一听说方绍庭和五家盐商在扬州的下场之后便全散了。
灭三族，这三个字比十七具尸体还管用。
尸体只是死人，灭族却是灭门.....这笔账一旦算到自己头上，谁还有胆子硬撑？
杭州稍微费了些手脚。
陆潜之比沈世成精明得多，也狠得多。
他在杭州经营日久，与当地的丝商行会有着极深的利益绑定，手下虽没有像方绍庭那样的正经私兵，却豢养了三四十个打行出身的亡命之徒充作护院。
周全到杭州的时候陆潜之已经从某个消息渠道得了风声.....大约是从苏州跑出来的什么人传过来的.....正在连夜收拾细软准备从钱塘江入海出逃。
周全的人在钱塘江码头上截住了他。
陆潜之的那些护院打手倒真有几个不要命的，拔了刀便往上冲。
但在燧发枪下，打了不到几眨眼的功夫便分出了胜负。
陆潜之的护院死了六个、伤了十一个，余下的全部投降。
陆潜之本人被堵在了一艘准备出海的商船的底舱中。
他倒没有拿刀拼命，而是做了一件更绝的事....他吞了一枚金戒指试图自杀。
没死成。
被西厂的人掰开嘴把金戒指抠了出来，喉咙里划出了血，人呛得半死不活地瘫在舱底。
周全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了他一眼，
“陆大人，死有什么用？你死了照样灭三族，一个都跑不掉。你不把银子的去处交代明白，你以为你的三族死得会比你体面？“
陆潜之被这句话戳中了要害。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的血让他发不出声来，可他的眼神已经垮了。
他比方绍庭更清楚灭三族这三个字的分量，因为他的妻族在杭州是大户.....岳父一家四代同堂，人丁兴旺，光成年男丁便有六十余口。
他自己作的孽要拉上这六十余口人一起偿命。
想到这里他连抵抗的念头都碎了，哆嗦着用手指在舱板上划拉出两个字——我说。
……
南京是最后一站。
蔡仲此人倒是个“聪明人“，聪明到了骨子里的那种聪明。
他在苏州出事的当天便从自己的消息渠道得知了情况。
在惊恐之余做出了一个与方绍庭和陆潜之截然不同的选择：他主动派人联络了西厂在南京的暗桩，表示愿意全面配合朝廷的调查，交出全部账册和赃款，只求……
只求什么？
他自己也知道，主谋灭三族这条旨意他是逃不掉的。
可他赌的是另一样东西.....他赌皇帝杀人也讲个轻重缓急。
他蔡仲做的是税收上的手脚，虽然数额巨大但毕竟没有像方绍庭那样搞出一整套影子体系，没有像沈世成那样把民间织户往绝路上逼，更没有像陆潜之那样公然用朝廷的产业给自己织私货。
他是蛀虫，可他是蛀虫里面吃相最不难看的那一个。
如果主动交代、全力配合、毫无隐瞒，或许.....仅仅是或许.....皇帝在最终裁决的时候会对他的三族网开一面，改灭族为流放、改斩首为充军。
这个“或许“微乎其微，可人在绝境中总要抓住一根稻草。
周全到南京的时候蔡仲已经把自己的全部家产列了一份清单等在了织造局衙署里。
清单写了十七页纸，涵盖了宅邸、田产、店铺、钱庄存银、借出去的银两、寄存在海商处的货物等等。
总计折银约六百万两。
账册一本不少，一页不缺。
甚至连他藏在夹壁墙里的那三箱金锭都自己搬出来摆在了堂上。
周全收了清单拿了人。
对蔡仲的最终处置他没有表态......这不是他能决定的。
但他在给皇帝的密奏中如实记录了蔡仲的配合程度，并附了一句自己的判断：“蔡犯虽罪在不赦，然投案之速、交代之详、配合之诚，三犯之中最为彻底。其三族如何处置，恭请圣裁。“
这便是周全的分寸。
该杀的人他不会手软，该留给皇帝的决定他也绝不越俎代庖。
从扬州到南京，周全这一路走了将近一个月。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两淮盐运使司和江南三织造局的主要案犯悉数落网。
涉案官员、书办、商人、掮客合计两百六十余人。
其中被定为“主谋“须灭三族者十一人——方绍庭、五家盐商家主、沈世成、陆潜之、蔡仲，加上京师那边的周应龙和赵鼎昌。
十一颗石子扔进水里，三族的涟漪荡开来牵连的人数.....周全后来在密奏中报了一个初步统计的数字——约在一千六百人上下。
一千六百条人命。
这个数字周全写在纸上的时候手没有抖，可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才落下最后一个字。
他不是心软。
他只是觉得这个数字足以让此案载入史册。
大明开国以来除了太祖朝的几桩大案之外，再没有哪一桩案子一次牵连如此之多的人。
查封的宅邸田产店铺不计其数，追缴和查抄的赃款赃物总计——
周全在八月初三写给皇帝的密奏中报了一个数字：追缴现银及可变现资产合计七千四百余万两，尚有约两千万两流散在海外暗户中正在追查。
七千四百万两！
……
密奏到京的时候是八月初六。
朱由检在暖阁中看完了周全的奏报，将薄薄的几页纸搁在了案上。
立秋已过但暑气未消，暖阁四角的铜盆中已经不放冰了，可空气中仍有一丝闷热的余韵。
他看到了那个数字。
一千六百人。
朱由检没有犹豫，也没有不忍。
或者说即使有不忍也被他压在了极深极深的地方，深到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了。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一千六百人的血会在江南的士绅商贾中间激起多大的震动？
这种震动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会让后来的人引以为戒不敢再伸手，还是会逼得他们兔死狐悲铤而走险？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朱笔，在密奏的末尾批了几行字。
第一行是：“主谋十一人，依旨灭三族。“
第二行是：“三族之中，年十五以下者、年七十以上者免死，没入官籍，发辽东安置。“
第三行是：“蔡仲一案，三族成年男丁改斩为流，发云南永昌卫充军。女眷幼童免罪释归。“
第四行是：“知道了，继续查。“
前三行是裁决。
最后四个字才是给周全的回复。
王承恩候在一旁看到了这几行字，心中微微一动。
十五岁以下、七十岁以上免死——皇帝到底还是留了一线。
至于蔡仲一案的从轻......那是皇帝在告诉天下所有人：朕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一律杀绝的昏君。
你配合，朕看得到。
你不配合，方绍庭和陆潜之的三族便是你的镜子。
这笔账算得极精。
杀人要杀到恰好让人怕、又恰好不至于让人绝望......绝望了便会拼命，怕了却还留着希望的人才会老老实实听话。
皇帝在棋盘上落的每一颗子都在这两条线之间走钢丝。
王承恩没有作声。
他看到了皇帝批字时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了不像是一个刚刚签下了一千余人死刑判决的人。
可他知道这份平静底下是什么。
是清醒到了冷酷地步的理性。
一千六百人也好、一万六千人也好，该杀的杀了就杀了。
可哪怕是人杀完了.....却远不是这件事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