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案子从动手到基本收网前后用了九天。
方绍庭画押完供词,同日其名下七处宅邸、六千亩盐田、两家钱庄全部查封。
五家盐商的家产同步查抄。
查抄出的现银、金器、珠宝、古董、田契、房契、盐引、票据堆满了盐运使司衙署的三间大库房,堆不下的又征用了隔壁的两间仓栈。
光是现银便装了一百二十只大箱子,粗略一算逾千万两之巨。
这还不算五家盐商的家产.....那又是另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扬州城都在发抖。
不是在为方绍庭和那五家盐商发抖,是在为自己发抖。
灭三族这三个字像一柄悬在头顶的铡刀,把扬州城里每一个跟盐沾了边的人都吓得魂不附体。
盐商们人人自危。
那几日扬州城里最忙的不是衙门里的人而是各家盐商宅子里的下人.....忙着烧东西。
文书、账册、信函、契约,凡是可能惹上麻烦的纸页统统塞进灶膛里烧了。
运河上也出现了反常的一幕:好几艘大盐船在深夜悄悄起了锚,不声不响地往南驶去.....那是胆小的盐商携家带口连夜出逃了。
可他们跑不了。
周全在封城的同时便知会了运河沿线各处关卡和水驿,凡是扬州出发的船只一律扣下盘查。
那几艘连夜出逃的盐船在瓜洲渡口便被截住了,船上的人灰头土脸地被押回了扬州。
对这些人周全先审后分。
他在扬州城中发了一道告示....不是西厂的名义而是以两淮盐运使司的名义:
此番奉旨查办的是方绍庭及其核心党羽的违法之事。主谋策划者灭三族,已无可更改。但凡非主谋而曾经从方绍庭手中购买过黑盐引、或明知其违法而协助其运输和销售私盐的,限五日内主动到盐运使司衙署投案自首、交代情况并退还非法所得者,以胁从论处,罪减一等。逾期不自首的,一经查实,以主谋同论。
最后那几个字才是真正的杀招——“以主谋同论“意味着灭三族。
告示贴出去之后当天没有一个人来。
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掂量自己到底算“主谋“还是“胁从“,都在赌朝廷是不是真的敢把灭三族贯彻到底。
第三天,那面写着灭族谕旨的大木牌旁边又多了一样东西.....方绍庭和五家盐商家主的人头。
扬州城里出来看热闹的百姓挤满了整条街。
没有人喊打喊杀。
也没有人同情。
人群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六个人头,像是在看一场无声的戏。
第二天便有人来了。
一个中等规模的盐商战战兢兢地走进了衙署,交出了二十三道黑盐引和六万两银票。
周全叫人好生接待了他,问明了来龙去脉,确认他只是偶尔买过几批黑盐引、获利不过数万两、并未深度参与方绍庭的核心运作,便叫他写一份详细的说明交了银子放他回了家。
消息传出去,下午来了三个,第撒天来了七个,第三天下午来了十二个。
这些人心里都在打同一个算盘.....我不是主谋,我只是个买了几张黑盐引的小角色,只要我主动交代退赃,就按胁从论处,不灭族。
可如果我不去自首,万一被查出来“以主谋同论“,那便是三族的人头。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自首划算。
到了第五天期限截止的时候,先后共有三十八家盐商主动投案,退还非法所得合计四百余万两。
剩下那些没来的.....周全没有急着动他们。
他手里有方绍庭的供词,有黑账册上的每一笔记录。
……
七月二十日,周全将扬州的善后事宜交给了从京师赶来接手的一名都察院御史,自己带着二百名西厂精锐登船南下了。
他的下一站是苏州。
不止苏州。
苏州、杭州、南京。
三处织造局,一口气办完!
皇帝的旨意说得很明白.....你既然出了京,就把江南这一趟走到底。
南京、苏州、杭州是大明官营丝绸业的三根顶梁柱。
这三处织造局的本职是替皇室和朝廷织造龙袍蟒衣官服及各色御用丝绸,同时监管江南蚕丝和纺织业的税收与贸易。
和盐一样,丝绸在开海之前只供国内市场。
开海之后便不同了。
大明的丝绸在南洋和西洋的名声比盐还要响亮得多,一匹上等的苏绣缂丝在马尼拉能卖到白银百两以上,运到更远的果阿和里斯本还要翻番。
利润之丰厚足以叫任何一个商人发疯。
三处织造局每年经手的丝绸布匹折银过千万两,再加上丝税绸税出口税等各项税费的征管权,三处织造局一年流过的银子合计在两千万两以上。
两千万两的盘子,蛀虫不可能不来。
三处织造局的弊病各有不同,却又彼此勾连.....它们的蛀虫甚至共享着同一条利益链上的某些环节。
这一点是西厂最近一年才查清楚的。
苏州织造局的问题最为典型,也最为恶劣。
主管官员姓沈,名世成,是个在苏州经营了七年的老油子。
此人的手法不像方绍庭那样直截了当地搞一套影子体系,他玩的是更精细也更阴毒的花活....飞洒与倒卖。
所谓“飞洒“,是将本应由织造局自行承担的生产成本转嫁到民间织户头上。
朝廷每年给织造局拨付的生产经费是有定额的,工料银、匠人工食银、染料银,一笔一笔都有数。
可沈世成将其中相当一部分截留了下来,然后以“征调“的名义强令苏州城中的民间织户以极低的价格.....有时甚至是赔本的价格.....向织造局供应成品丝绸。
民间织户若是不从便以“抗拒官差“治罪。
苏州城中大小织户数千家,被沈世成这一手飞洒搞得苦不堪言。
沈世成省下来的那笔生产经费呢?
自然是进了自己的腰包。
倒卖则更加胆大包天!
海外对大明丝绸的需求极为旺盛,尤其是御用级别的顶级货色。
御用级别的缂丝和云锦在海外的价格比国内市面上的普通丝绸高出十倍不止,利润惊人。
杭州织造局的路数与苏州如出一辙,甚至更甚。
杭州的主管官员姓陆名潜之,此人比沈世成更进一步......他不止倒卖库存,还在织造局旁边另设了一座私人作坊,用织造局的织机、织造局的工匠、织造局的丝线来织“私货“,然后堂而皇之地卖给海商。
等于是拿着朝廷的人、朝廷的物、朝廷的地盘在给自己干私活。
南京织造局的问题更多侧重于税收征管.....作为三处织造局的总枢纽,南京局负责统一核算和上缴丝税绸税。
主管蔡仲在征税环节中大量做手脚。
应征之税少征或不征,从丝商手中收取免税费.....你交给我多少银子我便替你免去多少税。
这套操作和方绍庭的超发盐引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在名目和手法上有所不同罢了。
三处织造局合计起来,西厂查实的涉案金额在一千八百万两以上。
这还是保守的数字,因为许多暗线尚未追查到底。
周全的船从扬州出发,沿运河南下,七月二十二日到了苏州。
苏州的事办得比扬州顺利许多。
倒不全是因为沈世成没有方绍庭那样的私兵和胆魄.....而是扬州灭三族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消息在运河上跑得比船还快。
周全的船还没到苏州,扬州的事情便已经在苏州城的茶馆酒肆中传遍了。
传得最多的不是方绍庭被抓的细节,而是那三个字——灭三族。
人们用压低了嗓门的惶恐语气谈论这几个字,仿佛声音大了便会招来灾祸。
沈世成被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时候浑身筛糠似的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周全没跟他废话,搜出了账册扣了人便走。
沈世成甚至没有像方绍庭那样撑上三天.....他在被押进临时设置的审讯堂的当天夜里便开口了。
不用看老母亲也不用看孙子,他什么都愿意说。
因为他已经从暗桩传来的消息中得知了扬州那边的处置:主谋灭三族。
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角色了.....苏州织造局七年的飞洒倒卖,每一笔都是他亲手策划亲手拍板的,主谋两个字扣在他头上一丝一毫都不冤。
他能争取的只有自己和家人的死法,这个道理他不需要周全来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