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的时候,周全还在看皇帝的那道密旨。
“凡主谋策划、侵吞国帑、败坏盐法者,无论官绅商贾,一律灭其三族。既律法不足以慑其心,便以鲜血代之。“
灭三族。
大明开国以来,灭族之刑极少动用,太祖之后更是近乎绝迹。
可眼下这位天子把它写在了御笺上,朱砂殷红,触目惊心。
周全明白皇帝的意思.....你们这帮蛀虫把国法当了废纸,当了笑话,当了茅房里擦腚的草纸。
行,那国法便不跟你们讲道理了。
国法讲不了的道理,刀斧来讲。
你侵吞的每一两银子背后都是灶户的血汗、边军的性命、百姓的口粮。
你敢吞,便拿你三族的人头来还!
周全把这段话都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从扬州到后面的苏杭、南京,他一路办的便是这个路数:
对普通的小商小贩网开一面,查实无大过者放归原籍。
可对主谋和骨干.....那些真正动了脑筋、伸了手、吃了肉的人绝不留一丝余地。
你是主谋,你的三族便已经在鬼门关上站着了。
你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所有的账交代干净,把所有的同党指认出来,把所有的银子的去处说明白。
你交代得越干净,你三族的人死得越体面.....一刀了断,不受零罪。
你要是不交代,或者交代得不干净.......周全没有把这个后果说出口。
他不需要说,都是读过书的人,想象力足够丰富。
这套法子比什么从轻发落的许诺管用一万倍。
因为它不给人侥幸心理。
从轻发落意味着还有讨价还价的空间,人在讨价还价的时候是会藏私的。
可当一个人知道自己和三族的命已经没了,唯一能争取的只是死法的体面与否,他便没有什么好藏的了。
方绍庭被拿后的第三天便开口招供了。
不是周全用了刑。
周全没有对他动一根手指头。
他叫人把方绍庭的老母亲和三个未成年的孙子从方家老宅中请了出来,安置在扬州城中一处干净宅子里,好吃好喝地供着,然后叫方绍庭隔着窗户看了一眼。
方绍庭的老母亲七十三岁了,头发全白,被人从宅子里搀出来的时候还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三个孙子最大的九岁,最小的才四岁,被奶娘抱在怀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下张望。
周全叫方绍庭站在对面楼上隔着窗户看了这一眼。
只看了一眼。
“方大人,圣旨上写的是灭三族。这个改不了。可怎么个灭法,有快有慢。你明白我的意思。“
方绍庭当夜便写了长达七十二页的供词。
写到后半夜手抖得握不住笔,叫人拿了盏灯来搁在桌上,就着那一豆灯光继续写。
泪痕和墨迹混在一起把纸洇得一塌糊涂,可每一个字、每一笔账、每一个名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供词中交代的内容与西厂此前查到的基本吻合,但在许多细节上比西厂掌握的还要详尽得多。
西厂查出他超发盐引五万道,他自己供出来的数字是五万三千道。
西厂估算他每年从超发盐引中净得二百四十万两,他供出来的数字是三百一十万两——多出来的七十万两是西厂没有追踪到的几条暗线。
他的个人总资产西厂估的是一千五百万两,他自己报出来的数字是一千二百万两。
多出来的三百万两藏在南洋的两处秘密账户中,以番商的名义存在满剌加的一家荷兰人开的银行里。
这些东西若不是他自己交代,西厂再查十年也未必能查到。但无论是哪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骇人听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