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绍庭的供词还牵出了一长串名字。
向他购买黑盐引的盐商、替他运送私盐的船主、替他在海外洗银的番商、被他收买的沿途盐卡官吏、与他分赃的地方士绅,林林总总一百四十余人。
其中最要紧的两个人.....廉政督查司周应龙和南京兵部侍郎赵鼎昌.....京师那边的东厂已经在同步动手了。
这一百四十余人中,周全按照皇帝的旨意分了三等。
第一等是主谋策划者....方绍庭本人、长期为其充当左膀右臂的几个核心幕僚和管事、最大的五家购买黑盐引的盐商家主、以及在京师的周应龙和赵鼎昌。
这些人,灭三族,无一例外。
方绍庭的供词中替自己的几个老朋友说了不少好话,试图将他们从主谋降格为胁从。
周全看都没看。
黑账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谁是偶尔买了几张盐引的散户,谁是年年大笔吃进的核心同党,一目了然。
那五家大盐商每年从方绍庭手中吃进的黑盐引以千计,获利数十万乃至上百万两,早已不是什么被蒙蔽被裹挟可以搪塞得过去的.....他们就是这条利益链上的主干,砍了方绍庭不砍他们等于只拔了草没挖根。
第二等是明知故犯的参与者.....买过黑盐引但数量不大的中小盐商、替方绍庭跑腿传话经手银两的各色掮客书办、收了好处替其行方便的沿途盐卡小吏。
这些人罪有应得但够不上灭族。
按律该杀的杀,该流的流,该充军的充军,家产一律抄没充公。
第三等是被裹挟或确实不知情的.....那些只是在正常渠道购买了合法盐引、与方绍庭有过普通商业往来但并未参与其违法之事的盐商,以及底层的灶户盐丁。
这些人一概不问。
三等分完,扬州城中的空气便彻底变了味道。
周全叫人在盐运使司衙署前竖了一面高六尺宽四尺的大木牌,上面用斗大的墨字写了皇帝的谕旨.......将方绍庭及五家盐商家主的罪状逐条列出,末尾四个字“灭其三族”写得比别的字大了一号。
木牌前围满了人,扬州城的百姓们一开始只是凑热闹来看的,看完之后却一个个沉默着散了。
灭三族——这几个字的重量不是寻常人能够消化的。
方绍庭一家也就罢了,那五家盐商在扬州经营了几代人,姻亲故旧遍布全城。
三族一灭,牵连的人数何止数百?
父族、母族、妻族,三条线拉出去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网里的人有的此刻还在家中安然吃饭浑然不觉大祸临头。
……
先抓的是五家盐商的家主和直系亲属,然后是父族、母族、妻族中在籍可查的成年男丁。
女眷和十五岁以下的孩童暂时收押看管,等京师的最终裁决.....皇帝的旨意上写的是“灭三族“,但具体到女眷幼童是一并处死还是没入官籍为奴,还需要刑部和大理寺会同拟定细则呈报御览。
周全不敢在这一条上擅作主张。
他可以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但灭族这种事牵涉的是国法的根本,多杀一个少杀一个都不是他一个西厂提督能够决定的。
抓人的过程并不平静。
五家盐商中有三家还算配合....或者说已经被吓瘫了,家主被押走的时候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家人哭成一团但没有人敢反抗。
可另外两家出了事。
一家的老太爷....方绍庭的老搭档、姓汪的盐商.....在西厂的人进门时一头撞死在了堂屋的柱子上,满头白发上糊满了血浆和脑浆,死状极其惨烈。
他大约以为自己一死便能保住家人,殊不知灭三族是不论死活的,人死了照样灭。
另一家姓郑的盐商更绝,全家十七口人在西厂上门的前一夜集体服了砒霜。
周全的人破门进去的时候满院子都是尸体,从七十岁的老太太到三岁的孩童无一幸免。
堂屋正中的桌子上摆着一封绝命书,字迹颤抖潦草,大意是说“我郑家世代良民,蒙冤至此,不愿受辱于刀斧之下,合家以死明志“。
周全看完绝命书面无表情地叫人收了尸。
“蒙冤“两个字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黑账册上郑家每年吃进的黑盐引数字明明白白,获利二百余万两,这叫“蒙冤“?
死便死了,省了朝廷的刀斧。
至于“以死明志“.....他在心里冷冷地想...你们活着的时候怎么不明志?
吞那些民脂民膏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灶户的死活?
这案子真要上报到皇帝那里,周全甚至都能知道皇帝要做什么——让西厂再次彻查,关于这一家到底罪证,坐实!然后立一块大碑在郑家大宅前,世代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