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这五个字问得平淡至极,既无怒色亦无波澜。
可魏忠贤浸淫宫中几十年,对圣意之揣摩早已入了骨髓,岂会听不出这五个字底下压着多大的分量?
他立刻站起来欠身答道:
“回皇爷的话,未见李邦华直接知情之确据。“
朱由检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魏忠贤顿了一顿,又道:“然以常理度之,其子于其眼皮底下行此勾当数年而毫无察觉,殊难令人信服。“
这两句话可谓滴水不漏。
前一句是说没有铁证,后一句是说合理怀疑。
两句话摆在一起,把皮球踢给了皇帝。
您要保他,有前一句做台阶;您要办他,有后一句做由头。
怎么断全凭圣裁。
朱由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他当然听得出魏忠贤话里的意思。
这老太监精明了一辈子,在天子面前从不越界,尤其是涉及重臣去留的大事,他绝不会替皇帝做主,只把材料铺好了让皇帝自己拿主意。
这一点朱由检是认可的。
太监不可干政,这是底线。
虽然魏忠贤前半生把这句话踩在脚下...但在朱由检登基之后.....魏忠贤守住了这条底线,虽然守的方式颇为圆滑,但终归是守住了。
“那份单独的呈册呢?“朱由检问。
魏忠贤从袖中取出薄薄几页纸递了上去。
朱由检接过来展开看了。
果然比总册薄得多,仅有四页。
可他看这四页纸的时间却比看整份报告都长。
暖阁里一时又静了下来,只有纸页翻动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头一页写的是李邦华本人的家产清查。
东厂暗桩将李邦华名下的所有田产房产、银钱往来、亲族馈赠逐一核实,结论是此人的全部家产约在一万二千两上下。
其中京师宅邸一所值三千两,乃崇祯二年朝廷赐予的;江西老家有薄田百亩,值银不过千两出头;余下的是多年俸禄积蓄和几笔为数不大的亲友馈赠。
一个正二品的尚书做了这么些年官,满打满算就这点家底,若搁在京师官场上说出去,只怕十个人里有九个不信。
可东厂查了个底儿掉,确确实实就是这么多。
第二页写的是李邦华在任期间推行的几项吏部改革及其成效。
增设实务考核,使得外放官员的实际施政能力有了量化的衡量标准。
削减恩荫名额,堵住了一条勋贵子弟不经科考便入仕的门径。
整顿候补积压问题,使得候补年限从平均五年缩短到了两年半。
桩桩件件,均有实效,亦有口碑。
第三页却笔锋一转,写的是李继学的详细行迹。
东厂的暗桩将李继学的日常起居交游应酬记录得事无巨细。
此人在京师东城置了一处三进的大宅院,蓄养仆从二十余人,出入以暖轿代步,衣必绫罗、食必精馔。
隔三差五便在宅中设宴请客,席面之丰盛每每逾于公侯之家。
又于城外建了一处园子,修了一座戏台,豢养了一班小戏子,闲来无事便带着一帮狐朋狗友去听戏饮酒、斗鸡走马,挥金如土。
暗桩粗略估算其一年的花销不下十五万两。
一个无官无职的荫生,一年花十五万两银子,他的银子从哪里来?
第四页便是东厂的结论了。
措辞审慎而冷峻:
李邦华本人清廉方正,任内政绩卓著,东厂历经年余之查,未获其直接参与卖官或受贿之实据。
然其子李继学之奢靡行止与一荫生之身份判若霄壤,其所居之宅、所蓄之仆、所费之资皆远逾常理。
以李邦华之精明强干,谓其对此毫无觉察,实难取信。
纵非同谋,亦有失察纵容之嫌。
朱由检将这四页纸看完了,折好搁在了案上。
他沉默了良久。
暖阁里烛光摇曳,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又大了起来。
朱由检心中的寒意不是隔绝了大风的宫殿能暖得回来的。
他在想李邦华。
他认识李邦华很多年了。
此人的能力他信得过,此人的品行他也信得过。
多少次御驾亲征在外的日子里,朝中的吏治便交给了李邦华打理,他从未让自己失望过。
可恰恰就是这样一个人,养出了李继学那样的儿子。
朱由检自问:李邦华到底知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想了想。
以他对李邦华的了解,此人大概率确实不知道儿子卖官引荐的具体细节。
这不是偏袒,而是判断。
李邦华的性子他太清楚了.....倘若知道儿子在做这等事,以他的脾气非但不会包庇,反而会亲手把儿子绑了送到刑部去请罪。
此人一生最看重的便是一个公字,公到了近乎刻板的程度。
从前有一回朝中议事时有人暗示可以给李邦华的一个族侄安排个小差事,李邦华当场翻了脸,拍着桌子说“吏部天官若以私废公则天官不必做了”。
这样的人若是知道儿子在卖官,他做得出隐瞒不报、坐视不理的事来么?
做不出。
可另一面也是真的.....他的儿子在他眼皮子底下花天酒地了好几年,置大宅、蓄家仆、建园子、养戏班,一年花销十五万两银子。
一个正二品尚书全部家产不过一万二千两,他的儿子一年便花掉了他十几年的积蓄。
这等明摆着的反常,一个精明强干的吏部尚书当真看不出来么?
朱由检心中有了答案。
看得出来。
一定看得出来!
只是看出来之后选择了不去深想。
也许是太忙了,也许是不愿意去想,也许是心底里隐隐约约觉察到了什么,却不忍去揭开那层窗户纸。
儿子毕竟是儿子。
一辈子方正刚直了,到了自家骨肉面前便狠不下那颗心来。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却不可以原谅。
因为这跟宋应星的失察虽有相似之处,性质却更为严重。
宋应星管不住的是下属。
下属贪墨你可以说是制度有漏洞、是监察体系出了问题,总归还有推卸的余地。
可李邦华管不住的是谁?
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你做的是天官。
天官是什么?
天官是替天子管天下之吏的人!
天下之吏尚且要你来管,你连自家后院都管不住,怎么服天下之人?
朱由检睁开了眼。
他看着案上那四页纸,又看了看旁边那份厚厚的总册,目光最后落在了魏忠贤身上。
“方存道一案涉及的其余人等呢?皇帝他问。
魏忠贤将总册翻到涉案人员清单那一页呈了上去。
朱由检接过来细看,清单上共列了人名三十九个,从方存道本人到其手下的书办帮闲,从充当中间人的李继学到几个替方存道收银转账的商号掌柜,再到那些花了银子买了官又被查实了贪墨劣迹的外放知县,一个个名字排列下来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三页纸。
每个名字后面都注了简要事由与涉案金额。
方存道本人自是涉案最重的。
四年间经手卖官银一千一百万两,其中约四百五十万两落入了他自己的腰包,余下的分润给了上上下下各个环节的合作者。
此人竟在京师城外秘密置了三处庄子,庄中地窖里搜出白银二十七万两、金叶四千余两,另有田契、房契、铺契若干,折银又有百万之数。
其余家产如古玩字画、珠宝首饰等尚在清点之中,未列入此数。
排在方存道后面的便是李继学了。
引荐费二百一十万两,加上方存道逢年过节另行孝敬的银子约三十余万两,合计二百四十余万两。
此人名下的大宅、园子、戏班、古董字画等已由东厂造册封存。
再往下是文选司的几个书办和帮闲。
这些人官阶低微或根本不是官,却在方存道的链条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有的负责在候补官员中物色客户,有的负责替方存道收银转账,有的负责伪造文书使得卖官的痕迹不留在案卷之中。
这些人的涉案金额从几万两到几十万两不等,加在一起也有二百余万两之多。
再往下便是那些花了银子买了官的知县们了。
六十七人中东厂已查实劣迹的有四十三人。
这些人在任上的贪墨行径更是触目惊心....有的强征暴敛、有的卖放人犯收取贿赂、有的侵吞赈灾银两、有的与当地豪强勾结霸占民田。
方存道卖出去的每一个官位,果然都变成了一方百姓的灾难。
一千一百万两买官银的背后,不知还有多少倍的民脂民膏被这些买来的官吸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