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工部连续被皇帝动刀,京师官场上下便如同被人架在了火上烤,外面看着还是衣冠楚楚的体面模样,里头早已焦得发了黑。
街面上的百姓倒还如常过日子,可那些身在局中之人却是一刻也安宁不得了。
白日里在衙门中当差,一个个正襟危坐批着公文,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那面鼓却擂得咚咚响。
偶有同僚从门外经过,脚步声稍重了些,屋里的人便要浑身一激灵,手中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来。
待看清楚不过是寻常走动,方才长出一口气,拿袖子擦一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这等日子过了三五天,人便熬得不像人了。
便是那些平素不信鬼神的,此时也有人悄悄往佛寺道观里跑了一趟,求个平安符揣在怀里,图的不过是一个心安。
更有那等做贼心虚的,趁着夜深人静将家中的账册文书翻出来烧了个干净,烧完了又觉得不妥,生怕烟气叫隔壁邻舍闻见了起疑,便把灰烬拿水和成泥糊在了墙根底下。
如此战战兢兢疑神疑鬼。可也有人心中另有一番计较。
所有人都想知道,皇帝的刀到底还砍不砍了?
户部砍了一刀,工部砍了一刀,这两刀已然砍得血肉淋漓人心惶惶,若是就此罢手,倒还有个喘息之机。
可若是不罢手……
没有人敢把那个若是不罢手后面的话说完。
说不完是因为心里清楚。
这位皇帝的脾性他们太了解了。
自打登基以来七年间南征北伐灭了多少国、平了多少地,何时见他做事做到一半便收了手的?
灭建奴的时候如此,平安南的时候如此,征倭国、吞真腊,哪一仗不是从头打到尾、打到对方亡国为止?
这样一个人,既然把刀对准了自家朝堂,岂有砍两刀便罢的道理?
……
工部开刀三日之后。
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从东厂值房抬出来,沿着长安街一路往西,进了皇城,在暖阁外面停住了。
轿中下来的人自然是魏忠贤。
他手中捧着一个玄色封皮的册子,上面贴着红签,以蝇头小楷写着“吏部稽查总册“六个字。
这便是第三刀了。
王承恩正要上前换一盏热的,便听得外面小太监通传说魏公公求见。
朱由检搁下了朱笔,道:“叫他进来。“
魏忠贤进得暖阁,先依礼请了安,朱由检叫他起来赐了座。
魏忠贤谢了恩,在下首的绣墩上半坐了,双手将那册子呈上。
朱由检接了过来,并不急着翻看,却先打量了魏忠贤一眼。
灯下只见这老太监眼下两团青黑,颧骨上的皮肉也瘦削了不少,想是这些日子为着户部工部两桩大案连轴转的缘故。
朱由检心中暗暗点了点头,不管此人秉性如何,办差倒确实是拼了命在办的。
“吏部的事也查清楚了?”朱由检将册子在手中掂了掂,问道。
魏忠贤欠身答道:“回万岁爷的话,吏部这一宗,东厂前期不敢惊动,只以暗桩潜入,在文选司左近盯了大半年,待摸清了脉络方才逐一取证比对。如今人证物证账册口供俱已齐备,整理成册呈御览。“
朱由检“嗯”了一声,翻开了第一页。
朱由检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越看眉头便锁得越紧。
这方存道乃吏部文选司的一名主事,正六品的官儿,官阶虽低,手中的权柄却大得骇人。
原来这文选司乃吏部四司之首,掌管着全国中低级官员的选拔与外放任命。
大明朝每年有数百名候补官员排着队等候外放,去哪一省、到哪一县、什么时候轮到、轮到了是肥缺还是苦差,很大程度上便取决于文选司的“排序”。
而方存道恰恰就是经手这项排序的关键人物。
自崇祯四年起,此人便开始利用手中的排序之权明码标价地卖官。
他将全国知县的缺位划分为上、中、下三等,等级分明,价目清晰,与那集市上的货郎卖布匹绸缎竟无甚区别。
上等缺乃是江南富庶之地。
苏松常镇等府属县,这些地方自开海通商、一体纳粮、盐铁税收归国有等新政推行以来,商贸繁盛远迈前朝。
一个江南富县的知县坐在任上,一年经手的钱粮税赋何止百万,其中可上下其手之处不知凡几。
如此肥缺,方存道开出的价码是二十万两到五十万两白银。
这等数目搁在万历朝简直是天方夜谭,可如今大明的经济体量已非昔日可比。
开海之后白银如潮水般涌入,江南一个中等布商的身家便有数十万两之多,何况那些盐商、茶商、海商?
对他们而言,花五十万两替自家子侄或门客买一个江南知县的缺,不过是桩投资罢了。
三年任满连本带利翻上几番,稳赚不赔。
中等缺是中原及沿海一般州县,价在八万两到二十万两之间。
这些地方不如江南肥美,却也算得上中规中矩,一任三年下来,刨去买官的本钱和打点的花费,尚有不少赚头。
下等缺便是西南、西北穷苦之地了。
云贵的瘴疠之乡、甘陕的荒漠戈壁、广西的崇山峻岭,这些地方别说发财了,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便算造化。
方存道给这等缺位的标价是两万两到五万两。
价虽低,却也不是没人买。
那些候补了多年迟迟轮不到的人,花几万两银子好歹混个实缺,总强似继续在京师蹉跎度日。
更有意思的是,方存道还会把得罪了他的候补官员“发配”到下等缺去作为惩罚。
你不肯出银子买上等缺?
成,那便送你去云南的烟瘴之地,三年任满能不能回来全看你的命了。
东厂查实,自崇祯四年至七年间,经方存道之手明码标价卖出去的知县缺位共计六十七个。
六十七个缺位,总计涉银约一千一百万两。
一千一百万两。
一个正六品的小小主事。
四年的光景。
朱由检看到这个数字时指尖微微一顿。
然而真正叫他心底发寒的并非数目之巨,而是这笔银子背后的东西。
户部贪的是国帑,工部偷的是工料,归根结底还是银钱物资的损失,虽然可恨却还在钱财二字之内。
方存道卖的是什么?
卖的是官。
一个官位便是一方水土、一方百姓。
他卖出去的每一个缺位,都意味着有一个县的百姓要在一个花了几十万两银子买来的官手底下熬上三年。
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官上任之后头一桩事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