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回本。
二十万两也好、五十万两也罢,这本钱可不是白掏的。
本钱投下去了便要连本带利地收回来。从谁身上收?
从百姓身上收。
加征摊派、巧立名目、盘剥勒索,无所不用其极。
一个买来的知县在任三年,刮地三尺犹嫌不够。
方存道卖出去的那六十七个县中,有多少百姓因此卖儿鬻女、流离失所,这笔账是算不清的,纵然算得清也不忍去算。
且方存道的卖官并非孤立行为。
东厂的报告中将整条链子画得清清楚楚。
候补官员向方存道买官,外放之后疯狂敛财回本,同时向廉政督查司的周应龙缴纳“免查费”以获保护。
周应龙收了银子便在考课时替他们遮掩,使得这些买官者的政绩考评一律“称职”,上面查不出毛病来。
而方存道从周应龙那里获得安全保障,得知自己卖出去的人不会出事,便愈发放胆,生意越做越大。
如此循环往复,形成了一条滴水不漏的闭环。
买官、敛财、行贿、保护、再买官,环环相扣。
朝廷费尽心血制定的选官制度在这条链子底下已然形同虚设。
什么实务考核、什么廉政稽察、什么三年大计,统统不过是做给上面看的一纸具文。
真正决定谁当官、谁当什么官的不是才学品行,而是银子。
朱由检耐着性子将这一节看完了,翻过一页,便见报告进入了第二部分。
这一部分的标题用朱笔圈了一道红框,下面注着“密”字。
他定睛看去,映入眼帘的头一个名字便让他的手停住了。
李继学。
这三个字落在纸面上不过寻常大小,可落在朱由检的眼中却如同三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他没有动,只是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暖阁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魏忠贤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双手搁在膝头,目光低垂,不去看皇帝的脸色。
王承恩立在一旁,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两个人都知道皇帝看到了什么,也都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李继学。
李邦华之长子!
李邦华何许人也?
吏部尚书,正二品大员。
此人在朝中为官数十年,以刚直敢言著称,清廉方正,风骨凛然,京师官场中提起“天官”李邦华,无人不竖一根拇指。
朱由检对他的倚重更非寻常可比。
这些年天子南征北伐在外奔波,朝中的吏治大权便托付给了李邦华。
李邦华也确实不曾辜负这份信任,在吏部推行了好几项选官改革。
增设实务考核科目,削减恩荫名额,整顿候补官员积压多年的外放问题,桩桩件件俱有实效。
朱由检曾亲口评过一句“老成持重,堪当天官之任”,这评价字在京师官场上传了开去,便是李邦华最大的护身符,也是最重的一副担子。
可他的儿子李继学,偏偏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出了这等勾当来。
东厂的报告将李继学的涉案经过写得极为详尽。
据查实,李继学在方存道的卖官链条中充当的角色并非“上线”——上线便是方存道本人,此人独断专行不受制于人。
李继学的角色更为微妙也更为险恶,他是“担保人“与“中间人“。
事情的缘起是这样的。
那些想买官的候补官员虽然心痒难耐,却并非人人都敢贸然去找方存道。
毕竟卖官鬻爵是灭族的大罪,东厂的暗桩无孔不入人尽皆知,万一方存道是东厂设下的圈套怎么办?
万一自己前脚送了银子后脚便被拿了怎么办?
如此顾虑之下,许多人空有买官之心却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
李继学便是在这个关节上横插了一脚进来。
此人乃李邦华的长子,约三十岁上下。
荫生出身,凭着父亲的功劳得了个入仕的资格,在国子监读过几年书,却于科举一途上屡试不第。
论才学是平庸的,论品行更不必提,与其父那等方正刚毅的性子截然不同。
此人圆滑机巧、善于钻营、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在京师官宦子弟的圈子里极为活跃。
三教九流的朋友交了一大堆,上至王公府中的纨绔,下至市井间的帮闲牙人,他都能搭得上话。
旁人敬他不是因为他自己有什么本事,而是因为他头顶着“吏部尚书之子”这块金字招牌。
得罪他便等于得罪李邦华,这笔账谁也不愿意去结。
李继学深谙这块招牌的价值,也深谙如何将这块招牌变成白花花的银子。
那些想买官又不敢直接去找方存道的候补官员,经人辗转引荐便到了李继学面前。
李继学先收一笔引荐费,然后亲自带着买家去见方存道,居中牵线搭桥。
引荐费的数目约为买官总价的两成上下,一笔生意若是二十万两,他便抽四万两;若是五十万两,他便抽十万两。
此人胃口之大、吃相之难看,便是方存道有时都要暗暗咋舌。
然而李继学最大的“贡献”还不在于抽了多少银子,而在于他的存在给整桩交易注入了一层至关重要的安全感。
买官者的算盘打得很明白:吏部尚书的亲生儿子都在做这个生意,那上头必然是罩得住的。
天官大人家的公子尚且不怕,我又怕什么?
这一层心理暗示比什么保证书都管用,它将买官者心中最后的一点惶恐与犹疑消解得一干二净。
方存道的生意之所以能在短短几年内从每年十几个缺位扩张到三十几个,全赖李继学这块招牌在前面披荆斩棘。
东厂查实,李继学三年间从中抽取的引荐费约在二百一十万两上下。
二百一十万两。
一个无官无职的荫生。
不曾经过科举,不曾为朝廷办过一件差事,手中无一寸权柄,仅凭着吏部尚书之子六个字便捞了二百一十万两银子。
这等手笔说出去简直匪夷所思,可在方存道那条链子的运作逻辑之下又是顺理成章的。
朱由检看完这一段之后便将报告扣在了案上,抬起头来看着魏忠贤。
“李邦华知不知道?”皇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