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一页一页翻完了涉案清单,将它合上放回了案角。
“方存道以下诸人,即刻拿办。三族!”皇帝淡淡道。
魏忠贤应了一声。
“李继学也在其中。”朱由检补了一句。
魏忠贤又应了一声,可这回他应完之后却没有立刻告退,而是微微欠身等着。
他在等皇帝说下一句话,他知道下一句话才是今夜最要紧的。
果然,朱由检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道:
“李邦华……”
两个字出口便停了。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炭盆中一块木炭忽然裂开了,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朱由检没有接着说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棉帘的一角看了看外面。
紫禁城的夜沉沉如墨,琉璃瓦在昏黄的宫灯映照下泛出一层冷冽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雪景,忽然问了一句:“李邦华今年多大了?“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王承恩和魏忠贤都愣了一下。
还是王承恩反应快些,答道:“回皇爷的话,李大人今年六十三了。“
六十三。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放下了棉帘转身回到案前坐下。
他拿起朱笔,蘸了朱砂墨,在一张空白的御笺上写了几行字。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仿佛都经过了反复的掂量。
写完之后他将笔搁在笔架上,把御笺递给了王承恩看。
王承恩双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面上不动声色,可眼底深处分明掠过了一丝感慨。
“李邦华操守无亏,任内亦有实绩。然其子所为已坏铨选之根本,天官颜面尽失,难以再居此位。着即令李邦华致仕,念其年迈,准乘驿归乡。其子李继学之案,依律拿办,不得以其父之功而稍有宽贷。”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御笺被王承恩收好了,目光有些发沉。
“准乘驿归乡”是朱由检最后给李邦华留的体面。
致仕的官员按例须自行回籍,朝廷不提供驿马驿站。
准乘驿是一种优待,意思是你可以沿途住官方驿站、用官方驿马,不必自己掏路费。
这在品级不高的官员看来已是莫大的恩典了,在正二品尚书身上却只能算是“不曾彻底撕破脸”。
朱由检做了这个决定之后心中的滋味是复杂的。
可他知道这个决定不能不做。
吏部是六部之首,天官之位,掌天下文武官员之铨选升黜。
这个位子上坐的人,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天下人看在眼里。
他的儿子卖官鬻爵了,涉银二百余万两,牵连了六十七个县的百姓,这件事传出去之后天下人怎么看?
纵然李邦华自己是干净的,可他还能坐得稳这把椅子么?
他还有什么脸面去铨选天下之吏、去考课天下之官?
底下的人表面上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天官大人,背地里心中却在冷笑:你李天官管得了天下的官,管不了自家的儿子。
一旦威信尽失,这个尚书便做不下去了。
……
一个将领在战场上打了败仗,不管是因为他指挥失误还是因为他手下的参将临阵脱逃,他都要为这场败仗负责。
因为他是主帅。
主帅的责任不在于他亲手做了什么,而在于他该做而没有做的那些事。
李邦华该做而没有做的事只有一件.....管好自己的儿子。
就这一件事便足以葬送他的整个仕途。
朱由检想到这里忽然感到一阵疲倦。
不是身体的疲倦,而是心的疲倦。
这些天他一连做了三个决定,户部的、工部的、吏部的,一个比一个艰难。
户部那七个人是纯粹的蠹虫,杀了便杀了,不必有丝毫犹豫。
工部的宋应星是个让他惋惜的人才,可失察就是失察,该怎么处置还要斟酌。
而吏部的李邦华……这是最叫他难受的一个。
一个忠臣、一个能臣、一个清官,被自己的亲骨肉拖入了泥潭。
你说他冤不冤?
或许冤。
可你说他该不该承担责任?
该!
天底下最难做的事不是惩恶,而是在善恶交织之处落下那一刀。
恶人伏法人人称快,可当一个好人因为自己的疏忽或软弱而酿成大祸时,你到底是保他还是办他?
保他则纲纪废弛、以后人人都有了借口;办他则寒了忠良之心,天下人会说皇帝薄情寡义。
两难。
可帝王不能被两难困住。
帝王的职责就是在两难之中做出取舍。
取一头舍一头,然后承受后果。
朱由检做了他的取舍!
他转头对魏忠贤道:“吏部的案子比户部和工部都复杂。方存道一脉该抓的抓、该办的办,不必迟疑。但提人的时候注意一件事.....李邦华那里先不要惊动。朕的旨意明早会到,让他体面地走。他不是犯人,不要用对犯人的法子对他。“
魏忠贤站起来躬身领命。
“还有,“朱由检又道,“李继学不在体面之列。该怎么拿便怎么拿。他是他,他父亲是他父亲,分开来办。”
魏忠贤应了,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只剩下朱由检一个人了。
王承恩还立在角落里,可他已经安静得像一件摆设一般,几乎叫人忘了他的存在。
朱由检独自坐了一会儿。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四页薄薄的李邦华专册,又看了一遍。
看到第一页上“全部家产约一万二千两”那一行时,他的目光停了一停。
一万二千两。
做了一辈子的官。
正二品的尚书。
天官之位。
满打满算就攒了一万二千两银子。
朱由检忽然想起了一件旧事。
他刚从辽东凯旋回来不久,在乾清宫设宴犒赏群臣。
席间他敬了李邦华一杯酒,说了句“朕在外打仗,天官在家看门,辛苦了”。
李邦华接了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说了句“为陛下看门是臣的本分,只要这扇门还干净,臣便死而无憾了“。
这扇门还干净么?
不干净了。
门上被他自己的儿子凿了一个洞。
朱由检把那四页纸缓缓放回了案上。
他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在深夜的暖阁中却格外清晰。
王承恩听到了,心头微微一酸,却不敢作声。
夜已经很深了。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棉帘不再鼓动,窗棂上的沙沙声也歇了,天地间一片静寂。
只有暖阁里那几支蜡烛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着,摇曳的光影在四壁上画出忽明忽暗的图案。
朱由检拿起了朱笔,将面前未批完的奏折翻开了新的一本。
手起笔落,又是朱砂墨在白纸上留下一行行端正的字迹。
批完一本换一本,换一本批一本。
面上不见一丝波澜,仿佛方才的一切不曾发生过似的。
可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户部、工部、吏部,三刀落下,三个衙门翻了底。
京师官场上积攒了多年的脓疮被一层层地揭开来,底下的烂肉和脓血淋漓地暴露在了天日之下。
触目惊心,也理应触目惊心。
这些年朱由检在外面打仗,打下了多大的疆土、灭了多少的敌国,可打下来的天下要靠这些官员来治理。
官员烂了天下便要跟着烂。
你在前线拼了命打下来的江山,转过头来被这些蛀虫从里面蛀空了,那仗打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
所以他回来了。
从辽东的战场上回来了,从安南的丛林里回来了,从倭国的海峡上回来了,从每一个刀光剑影的地方回来了。
回到京师,回到紫禁城,回到这间暖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