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一千一百三十八个县、一百四十个府、十四个布政使司,这张庞大的网络就像一棵老树的根系。
京师是主干,消息是水,水从主干灌下去,沿着根系渗透到每一条末梢。
近处的州府,如保定、天津、通州,一两日脚程便可抵达。
远处的边省,如云南、贵州、广西,虽要等些时日,但终归瞒不住的。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这堵墙本身就碎了。
每个人都在等下一刀。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刀不会只砍一刀。
户部不过是个开头,刀既然出了鞘便不会轻易回去。
问题只在于,下一刀砍向哪里?
兵部?刑部?礼部?都察院?还是更大的地方?
猜测像野草一样在京师的角角落落里疯长,茶楼酒肆里到处是压低了嗓门的窃窃私语。
偶尔有人声音大了些,立刻便有同伴伸手按住他的胳膊使个眼色叫他噤声。
一时间京师的空气都是紧的,绷着,像一根拉到了极限的弓弦,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断。
可谁也没料到会那么快。
户部的血迹还没干透,第二刀便落下来了。
……
是工部。
工部这些年的账...极大。
七年间,朝廷累计拨付工部各类工程款项白银二千四百余万两。
这个数字乍一听似乎不算惊人,可若是拿它去跟前朝比一比,便立刻显出分量来了。
万历一朝四十八年,工部全部经费加在一起不过三千万两出头。
朱由检登基才七年,花在工部上的钱已经逼近了万历朝的八成!
若有御史拿这个数字做文章,说皇帝奢靡无度、滥用民脂民膏,那便是冤枉。
这二千四百万两白银,每一笔的去处都清清楚楚,并非拿去修了什么离宫别苑,堆了什么珠玉楼台。
原因无他。
皇帝要做的事太多了。
河工水利约六百八十万两。
黄河山东段年年决口,堤坝不修则万亩良田化为泽国,运河淤塞不疏则南北漕运断绝,淮河的分洪工程拖了二十年没人管,江南圩田毁于天启年间的大水至今未曾重建。
这些都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每一件都拖不得、省不得。
官道驿路约四百二十万两。
京辽官道是通往辽东的军事命脉,路面狭窄坑洼不堪,大军过境时辎重车辆常常陷在泥里走不动,非拓宽不可。
京广官道是南北通衢,硬化路面之后通行速度能快上三成,于商旅、于驿传、于军情传递皆有大利。
西北军用驿路更不必说,那是供边军调动和粮草转运的生命线。
造船军工约五百一十万两。
天津造船厂、福建水师船坞、广州远洋船厂、辽东军港,四处同时开工。
皇帝要练水师,要造远洋大船,要把大明的旗帜插到南洋去,这些都不是空话,而是实打实要花银子的。
营缮建筑约三百九十万两。
各省新式学堂要盖,州县衙署年久失修要翻建,京师的国债交易所是全新的东西从无到有要造,各地的邮驿站要按新制改设。
矿冶铸造约二百四十万两。
云南铜矿要扩产,佛山铁厂要上新炉,遵化铁冶要增设分厂,景德镇官窑要烧制新式器物。
军事工程约一百六十万两,九边沿线的墩台烽堠要逐一加固。
桩桩件件,俱非浮费。
二千四百万两白银,每一两都经过工部的手。
且这还不算皇帝从内帑中单独拨付给那些直属机构的款项。
火器研制、燧发枪改良、新式火炮铸造、弹药储备,这些走的是军机处和内帑的专账,不过工部的门。
但凡过工部之门的银子,便要受工部的官员经手。
而经手之处必有缝隙,有缝隙便有人伸手,自古皆然,概莫能外。
朱由检对此心知肚明。
他心知肚明,却没想到,手会伸得那么长,吃得那么狠。
……
实际上,朱由检在暖阁里看到了东厂呈递的这份工部总报告的时候,心中也暗子苦笑了一番,报告很厚,足有寸许。
封皮是东厂惯用的玄色硬纸,上面贴着红签,以蝇头小楷写着“工部稽查总册“六个字。
朱由检把这份报告拿在手上掂了掂,分量不轻。
东厂办事确实用心了。
报告的结构很清晰,分为五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总述,概括了工部七年间的经费收支全貌。
第二部分是分项稽查,将六大类工程款项逐一拆开来看,每一类的拨付数额、实际用度、核销情况、差额估算都列了详细的表格。
第三部分是重点案例,挑了其中最为触目惊心的十几桩单独列出,附有暗桩的亲笔陈述、实地勘察的记录和账目比对的明细。
第四部分是涉案人员名录。
第五部分是结论。
朱由检先翻到了第五部分。
结论只有一段话,措辞极为审慎,每一个字显然都经过了反复斟酌。
东厂的文书水平向来不高,可这一段写得倒颇为凝练,看得出魏忠贤这个文盲让手下人在上面下过功夫。
“经臣厂数年秘查,综线人密报、暗桩取证、账目比对、工程实地勘察,谨得结论如下:工部系统已形成一套从上而下、自京师至地方、由官员达商人之完整贪墨链条。保守推估,崇祯元年至七年间,被侵吞、虚报、中饱之银两总额,当在三百八十万至四百五十万两之间,约占工部总经费一成六至一成九。“
朱由检把这段话看了两遍。
三百八十万至四百五十万两。
占工部总经费的百分之十六至百分之十九。
近乎五分之一。
这意味着,朝廷每拨出五两银子到工部,就有将近一两银子没有变成堤坝、官道、船只和学堂。
那些银子去了哪里?
他往回翻了几页,翻到第三部分的重点案例,里面写得清清楚楚。
黄河山东段河堤加固工程,账面拨款一百二十万两。
东厂暗桩实地勘察后发现,所谓“三合土加石料“的堤身,实际填充的是沙土掺碎石,石料比例不足账面标准的三成。
工程实际耗费经反复核算约在六十八万至七十三万两之间,差额至少四十七万两不知所踪。
暗桩附注中写道:河工主管官员在济南城外购置三进宅院一座,蓄妾七人,出入以暖轿代步,奴仆成群,其排场远逾本品之制。
据当地线人称,此人地窖中藏银不下三千两,另有金叶若干。
运河疏浚工程,账面雇用民夫三万人,工期八个月。
东厂暗桩在工地蹲守一月,逐日清点人数,从未超过一万三千人,且其中近两千是被强征的本地农户,未发分文工钱。
多报的人头和虚列的工时折算下来,又是数十万两的亏空。
天津造船厂,账面采购南洋柚木和辽东松木。
暗桩在船厂中做了三个月学徒工,亲手验过那些所谓“柚木”船板。
指甲一掐便是一个坑,分明就是直隶本地的杨木和柳木,连桐油都只刷了薄薄一层,手指一搓便掉渣。
木料差价又是十几万两。
佛山铁厂,账面上购置新式冶铁炉三十六座,每座造价报了一千四百两。
暗桩去实地一看,那所谓的“新式炉“不过是旧炉加了层外壳、重新刷了泥浆,里面的炉膛还是万历年间的旧物。
三十六座炉实际改造费用不超过一万两,账面上却报了五万零四百两。
差额四万余两,被分润到了从工部虞衡清吏司到佛山驻场监工之间的七八个人手中。
类似的案例在报告中列了整整十七页。
一桩一桩,一笔一笔,数字详实,证据确凿。
每一桩的末尾都附了暗桩的亲笔记录和账目比对的明细表。
朱由检一页一页翻完,将报告合上,搁在了案角。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暖阁里很安静,窗外北风呜呜地刮着。
朱由检睁开了眼。
将近五分之一。
四百余万两白银,没有变成堤坝、官道、船只和学堂。变成了某些人宅邸里的金砖、地窖里的银锭、姬妾身上的绫罗,以及南京秦淮河上的画舫。
他替百姓修堤,银子被人吞了。
他替将士造船,木料被人换了。
他替天下铺路,路基被人掏了。
他一心想做的每一件事,经过这些蛀虫的手之后便要打上两成的折扣。
这是在打皇帝的脸啊!
那..除了铡刀,也没什么好送他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