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来了，皇帝的刀来了。
毕自严放下了毛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后院的一棵老槐树，枝上落着两只麻雀，缩着脖子，把头埋在翅膀下面取暖。
他看着那两只麻雀，忽然想起了皇帝让王承恩带来的那句话........
“与毕卿无关。“
这五个字........是保命符。
也是耻辱。
一个户部尚书在自己的衙门里，在自己的下属被东厂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的时候........
关上门批折子喝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跟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
毕自严忽然很想笑，他没有笑出来，因为比笑更先到的........是一滴眼泪。
他用袖子擦了。
擦完之后，毕自严回到桌案前坐下，重新拿起了笔。
蘸墨落笔继续批那份昨天批了一半的公文。
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
午时。
消息传开了。
不是有人刻意传的........这种事不需要有人传。
它自己会长腿。
先是户部的衙役和书吏传给了各自的家人。
家人传给了街坊。
街坊传给了茶楼的掌柜。
掌柜传给了茶客。
茶客........有的是别的衙门的小吏，有的是勋贵府上的管事，有的是消息灵通的市井闲人....把消息带到了京师的每一个角落。
午时还没过半，整个京师就炸了。
“东厂进户部了！“
“抓了六七个人！“
“当场砍了两个！“
“血溅了一墙！“
消息在传播的过程中被迅速放大、扭曲、添油加醋。
到了下午，版本已经有了十几种........有人说东厂抓了二十个人，有人说砍了五个，有人说连户部尚书毕自严都被铁链锁了，还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东厂坐档如何将韩世昭五马分尸........尽管事实是韩世昭只挨了两刀。
但具体的数字和细节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核心信息........
东厂，动了。
皇帝，动手了。
这个信息击中了京师官场中每一个伸过手的人。
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在了他们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上。
一时之间........
京师的药铺卖断了安神丸。
东长安街的“同仁堂”、西四牌楼的“鹤年堂”、前门大街的“万全堂”........三家京师最大的药铺，在未时之前就把库存的朱砂安神丸、天王补心丹、柏子养心丸卖了个精光。
来买药的人形形色色........有穿着官服的中层官员，有官宦人家的管事仆从，甚至有几个品级不低的命妇。
他们进门的时候脸色都是一样的........青白，吓的。
“安神丸有没有？”
“给我来十丸。不，二十丸。”
“天王补心丹呢？也给我来一份。”
药铺的伙计一边抓药一边心里嘀咕........这是出什么事了？
怎么半个京师的官老爷们同时睡不着觉了？
岂止是睡不着觉。
有人连夜烧了账本。
有人把家里的金银细软打包装箱，准备跑路。
有人托关系找门路，想搭上东厂的线........探探风向，看看自己在不在名单上。
有人跪在自家的佛堂里磕了一夜的头........求菩萨保佑，求佛祖开恩。
更有人........直接上了吊！
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何安平，当天夜里，在自己的书房里，用一根白绫悬了梁。
他的遗书只有一句话........
“臣有罪，不敢面圣，先行一步。“
他甚至不在东厂的名单上。
他只是........怕了。
怕到了宁可死也不愿意等那只靴子落下来的程度。
……
恐惧在京师的官场中蔓延的速度比瘟疫还快。
因为瘟疫只杀身体，而恐惧........杀灵魂。
一个身体健康的人可以抵抗瘟疫。
但一个灵魂有亏的人，一个手不干净的人，无法抵抗恐惧。
因为恐惧的毒素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自己的亏心里生长出来的。
你贪了多少，你就怕多少。
你做了多少亏心事，你就失眠多少个夜晚。
这是天底下最公平的报应，京师官场上的人开始回忆。
回忆这些年被皇帝支配的恐惧！
皇帝御驾亲征辽东，临行前丢下一句话........“朕不在京师的时候，尔等好自为之。”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句普通的嘱咐。
皇帝前脚走了，后脚就有人开始伸手。
人性如此，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皇帝不在，天高皇帝远，胆子就大了，手就长了。
等皇帝从辽东回来........
从安南回来........
从每一次御驾亲征的战场上回来........
他不动声色，他笑着，他在朝堂上跟群臣寒暄，问他们“朕不在的日子过得可好”。
然后，时至今日。
皇帝动手了。
他不在京师的每一天，都有人替他看着。
东厂、锦衣卫、都察院暗子........三条线，三张网，从三个方向同时张着。
你在他离开之后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笔贪墨，每一次密谋........全部记录在案。
等他回来........一起算总账！
这才是最恐怖的。
……
夜。
长安街上空无一人。
往日里即便到了宵禁时分，也还有零星的更夫、巡铺兵、偶尔几个急着赶路的行人。
可今夜........连更夫都缩了。
整座京师被无处不在的压力笼罩着。
那压力来自紫禁城。
来自紫禁城深处那间亮着灯的暖阁。
来自暖阁中那张龙椅上端坐着的那个人！
……
户部出事的第三天。
京师的天色始终阴沉沉的，日头藏在厚云后面露不出一丝光来，像是被人蒙了一层灰布。
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师。
这不奇怪。
这种事根本不需要有人刻意去传，它自己长了腿似的满街跑，不过一日光景，整个京师便无人不知了。
到了第三天，消息开始越过城墙。
南来北往的商旅和驿卒将它裹在行囊里带上了官道，往北走的那条线朝山海关去了，往南走的那条线朝南京去了，往西走的则是奔太原和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