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明。
京师的黑暗在这个时辰是最浓的,六十四个人就是在这片墨色中出现的。
从不同的方向,走不同的巷子,在不同的时刻抵达户部衙门的四周。
到了之后,站在户部衙门四面墙外的各个位置上,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那里的影子。
这些影子在寅时末的某一个瞬间....没有号令,没有信号,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察觉的默契....同时动了。
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一盘棋上同时落下了六十四颗子。
前门十六人。
后门十六人。
左右角门各八人。
余下十六人,直入正堂。
从落子到合围,不到半柱香。
半柱香。
一座正二品衙门,二百余名在编官吏的朝廷命脉之所,合死了。
……
马门子是户部最老的门房,守了二十三年的门。
他在门碎的那一声里从火盆旁边弹了起来,手里捏着的火钳脱了手,掉在砖面上,他还没来得及分辨发生了什么,面前就已经全是人了。
黑衣,黑靴,黑鞓带。
没有灯笼,没有火把。
只有寅时末最后一丝星光映在铜制飞鱼牌上的那么一点微光....一闪一闪的,像深水里的鱼鳞。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拦他,没有人跟他说哪怕一个字。
六十四个人从他面前经过,像河水绕过一块石头。
马门子后来跟家里人说起这一幕的时候,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跟过阴兵似的。“
……
第一个死的人,死在左角门。
仓部司库大使吴杰,不入流,管南库钥匙的。
吴杰这个人,性子急。
同僚们私底下叫他“吴炮仗“....一点就着,着了就炸,炸完了自己也不知道炸了什么。
他每日卯初到衙,雷打不动,比谁都早,今天也是。
他到左角门的时候,两个黑衣人已经站在那里了。
吴杰的第一反应....也是他最后一个反应....是冲上去质问。
“什么人!“
他的手伸出去了,是想推那个挡路的黑衣人,或者拽他的袖子,或者只是下意识地比划一下.....吴杰说话的时候喜欢动手,这是他的习惯。
他的手碰到了对方的小臂。
然后,一道光。
极快的,比眨眼还快的一道光。
吴杰的右手齐腕而断。
吴杰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腕。
他没有叫。
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来。
然后第二道光来了。
横的,从左至右。
抹喉。
这一刀比第一刀还要精准,创口约莫三寸长,半寸深,边缘齐整如裁纸。
吴杰的嘶嘶声停了。
他倒下去的过程很慢。
先是膝盖软了,然后身体向前倾,然后整个人像一堵失去了支撑的墙,轰然倒地。
倒地之后他还动了几下,手指抓了两下地面,靴尖蹬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动手的那个黑衣人从袖中扯出一块灰布,擦了擦刀刃,一面擦一面往鞘里送。
然后他把刀插回腰间,退回原位,继续站着。
双手交叠,面无表情。
脚边是吴杰的尸体,血正沿着砖缝向外扩散,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深色图案,像一幅慢慢展开的舆图....疆域在扩张,版图在蔓延。
没有人去管。
尸体会被处理的,但不是现在。
……
曹戎进正堂的时候,堂上的灯还没点。
正堂是户部议事的地方,平日里辰时才开门。
堂上悬着一块匾........经国大本四个字据说是成祖朝留下来的旧物,匾框上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
曹戎没有看那块匾。
他在正堂站定之后,做了一件事.....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杏黄笺纸,展开,就着门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星光,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名字。
七个。
孟学文,户部右侍郎。正三品。
赵崇之,度支司郎中。正五品。
韩世昭,金部司员外郎。从五品。
方永初,国债清算局主事。正六品。
陈甫,仓部司主事。正六品。
郭济,度支司笔帖式。未入流。
林焕,金部司书吏。未入流。
七个名字从正三品排到未入流。
大鱼小虾,一网打尽。
曹戎不关心他们犯了什么罪。
东厂的执行者不需要关心罪名,罪名是上面的事.....魏忠贤知道,皇帝知道,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他曹戎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名单上的人,带走。
不在名单上的人,不管。
反抗的....
左角门的吴杰已经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曹戎将笺纸折好收回怀中,抬手做了个手势。
十六个坐档分成七组,各领一个名字,散入户部的各个值房与廊庑之间。
像是七把刀,同时插进了户部的七个穴位。
……
郭济是最先被提溜出来的。
他当时正在度支司的值房里烧东西。
火盆本来是取暖用的,可郭济正往里面塞纸。
不是废纸,是一叠账册,账册是手抄的,纸页已经发黄,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着不知道什么数字。
纸刚烧了一小半,值房的门被推开了。
不,不是推开。
是踹开。
两个黑衣人进来。
看到了火盆里正在燃烧的账册,看到了蹲在火盆旁边手里还捏着一沓纸的郭济。
没有人说话,不需要说话。
一个人在东厂上门的时候烧文件....这件事本身就是口供,比任何刑讯逼出来的口供都铁。
一个人架左臂,一个人架右臂,郭济被提了起来,像提一只鸡。
他的脚离地了,两条腿在空中胡乱蹬了几下。
“我……你们……“
他嘴里迸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不成词不成句,像是一把被摔碎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拼不出任何有意义的数来。
没有人理会他。
架着他的两个人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就那么架着他往外走,经过值房门槛的时候,郭济的脚尖绊了一下门槛,鞋掉了一只。
……
林焕是第二个。
金部司的书吏,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被提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住。
架着他的人干脆把他往地上一丢,拽着他的后领往外拖。
他的前襟在青砖地面上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林焕哭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胸前的官服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都在抖,可就是没有声音。
像是哭声被人提前割掉了。
他被拖过走廊的时候,两侧值房的门缝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看。
那种瞳孔放大到极致,眼白充血到极致,整颗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的恐惧。
每一双眼睛的主人都在想同一件事,下一个,是不是我?
……
孟学文是第三个。
与前两个不同....曹戎亲自去提的他。
不是因为孟学文的官位最高,曹戎不在乎官位,在东厂的坐档眼里,正三品和未入流没有区别....都是名单上的人。
名单不分大小,只分在和不在。
曹戎亲自去,是因为魏忠贤多交代了一句:
“孟学文这个人,滑。别让他死了。活的,咱家有用。“
活的。
这两个字限定了曹戎的动作。
孟学文的签押房在户部后院,过了月亮门往东走到底,曹戎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他敲了一下。
指节扣在门板上....笃。
曹戎等了三息。
然后他听到了门闩抽动的声音。
门开了。
孟学文站在门后。
穿着整整齐齐的官服.....正三品的绯色袍,补子上绣着孔雀,乌纱帽端端正正地戴着,帽翅微微晃动。
腰带系得很紧,靴子是干净的,面容....平静。
不是那种强撑出来的平静。
曹戎见过太多强撑........嘴角在抖,眼皮在跳,手指不由自主地抠着衣缝........那些都是强撑的破绽。
孟学文没有,他是真的平静,像一潭死水。
是一个赌徒在最后一把梭哈输光之后,从赌桌前站起来时的那种平静。
该来的来了,该完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