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学文。”曹戎说。“跟我走。”
孟学文看了曹戎。
然后他回头看了自己的签押房一眼,桌案上摊着批了一半的公文,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茶盏里的茶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墙上挂着一幅他自己写的字........慎独二字。
他迈步跨出了门槛。
走出去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头想带上门........
孟学文的手缩了回来。
他垂下手,跟在曹戎后面往外走。
脊背是直的,步子是稳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是麻的。
……
方永初被带走的时候没有反抗。
陈甫是第五个........他也没有反抗。
韩世昭是第六个,他反抗了。
韩世昭是金部司的员外郎,从五品。
此人是武举人出身........这在户部是极罕见的。
户部清一色的文官,偏偏混进来一个武举人,据说是天启七年吏部调任的,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
两个坐档进他值房的时候,他正坐在椅子上........看似很安静。
但曹戎后来复盘时认为,韩世昭从坐档推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他坐在椅子上不动,不是因为平静,而是因为在蓄势。
两个坐档走到他面前。
一个伸手。
就在那只手碰到韩世昭肩膀的一瞬间........
韩世昭动了。
他的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一把裁纸刀。
铜柄,铁刃,长约七寸。
韩世昭的速度极快。
他从坐姿到起身,从起身到出手,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快得像一只蛰伏了很久的猫突然扑向猎物。
裁纸刀的刀尖直奔面前那个坐档的咽喉而去........角度刁钻,力道凶狠,看得出是练过的。
坐档的反应比韩世昭更快,侧了一下身。
只侧了半寸。
裁纸刀贴着他的脖颈擦了过去,近得甚至割断了几根颈侧的汗毛,但没有碰到皮肤。
然后........
他右手拔刀。
东厂坐档的制式佩刀是雁翎刀,全长二尺四寸,窄刃微曲,专为近身搏杀而制。
拔刀、出鞘、挥斩........三个动作被压缩成了一个。
刀光一闪。
韩世昭握着裁纸刀的那只手还保持着前刺的姿势........手臂伸直,刀尖朝前........但他的手腕以下已经不属于他了。
和吴杰一样,齐腕而断。
裁纸刀连同五根手指一起掉在了地上。
韩世昭惨叫了一声........那声惨叫尖锐而短促,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嗷........!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用左手去捡掉在地上的裁纸刀。
断了右手,他还要用左手继续拼命。
可他的左手还没碰到裁纸刀,第二刀就到了。
不是砍手,这一次是砍脖子。
创口极深,深到几乎将半个脖子劈开了。
韩世昭倒了下去,他的眼睛还睁着。
在瞳孔彻底散开之前的最后一刻,韩世昭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气管断了,他发不出声了,但嘴唇的动作是清晰的........
两个字。
曹戎没有看到。
但值房门口挤着的几个户部官吏看到了。
后来有人说他说的是冤枉。
也有人说他说的是来世。
还有人说他什么都没说,那只是一个将死之人面部肌肉的最后一次痉挛。
没有人知道真相。
也没有人在乎真相。
因为在东厂的刀面前........
真相这种东西........
不重要。
……
赵崇之是最后一个。
他是在试图翻墙逃跑的时候被抓住的。
户部后院的墙不高,大概一丈出头。
对于一个五十多岁常年伏案的文官来说,翻这道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赵崇之试了。
他搬了一把椅子垫脚,双手扒住墙头,脚蹬着墙面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官帽掉了。
帽子一掉,他的头发就散了,花白的头发从头顶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还在往上爬,手指抠着墙头的砖缝,指甲里塞满了灰泥。
右脚找到了一个着力点,使劲一蹬.。身体终于上去了,他骑在了墙头上,两条腿一边一条,跟骑马似的。
他喘着粗气,低头往墙外看........
墙外站着四个黑衣人。
仰着头看他,面无表情。
赵崇之骑在墙头上,呆住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正五品郎中散着头发,丢了官帽,像个猴子一样骑在墙头上,底下是四个面无表情的东厂坐档,仰头看着他。
像是看一出戏,赵崇之在墙头上坐了大约十息的时间。
十息之后,他的肩膀塌了。
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整个人唰地一下就泄了气。
赵崇之从墙头上摔了下来,摔在户部后院的地面上,扑通一声闷响。
他没有爬起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两个坐档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他的脸上全是土...额头蹭破了一块皮,鼻梁上沾着灰泥,嘴角有一丝血。
赵崇之被拖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
头发散着,衣襟敞着,官靴掉了一只。
从头到脚........没有一寸还像个五品的朝廷命官。
……
辰时。
事毕。
活着的五个........孟学文、赵崇之、方永初、陈甫、郭济........被绑了。
手腕粗的铁链,两手反剪在身后,链子从后腰绕过来扣在前面。
五个人被串成一串。
像串蚂蚱。
曹戎站在正堂的台阶上,扫了一眼这五个人。
“走。“
五个人被拉着往外走,铁链哗啦哗啦地响,脚步声参差不齐。
孟学文走在最前面,步子还算稳;郭济走在最后面,腿已经软了,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经过户部前院的时候........两侧值房的门全开了。
所有没被抓的户部官吏........大概有二三十人........全部站在走廊上,沉默地看着这一串人从面前经过。
只有沉默。
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沉默。
铁链的声音在这片沉默中回荡,格外清晰........
……
毕自严在整个过程中没有离开过他的签押房。
一步都没有。
他的签押房在户部后院的最深处,跟前院隔着两道月亮门和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
按理说,前院的动静传不到这里来。
可他什么都听到了。
他坐在签押房里,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份公文。
是昨天就摊在那里的........他昨天批了一半,今天本打算接着批,可笔拿在手里,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笔尖上的墨干了,干了之后凝成一颗小小的墨珠,悬在笔尖上,将落未落。
毕自严盯着那颗墨珠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酸了。
昨夜王承恩来传口谕的时候,毕自严心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不是恐惧,是........内疚。
不是因为他参与了腐败........他没有。
毕自严是干净的,这些年,他经手的银两何止千万,他的手是干净的。
皇帝知道,内阁知道,东厂也知道。
他的内疚来自另一个地方........他早就知道孟学文有问题。
不是确知,是隐约觉得。
一个户部尚书........如果他真的用心去看........不可能看不到手下人的猫腻。
那些数字的出入,那些不合常理的账目,那些过于顺利的审计........只要你愿意追问,只要你愿意深挖,蛛丝马迹是藏不住的。
可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深挖。
原因很复杂。
有一部分是人情........孟学文跟了他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一部分是惰性........查下去太麻烦了,会牵扯出太多的人和事,搞不好整个户部都要乱;还有一部分是........自保。
如果他查出了孟学文的问题,他就必须上报。
上报之后........他这个户部尚书的失察之罪是跑不掉的。
与其如此........不如不查。
不查........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现在........
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