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的值房内,满桂这位从辽东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粗豪汉子此刻正瞪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死死盯着面前摊开的几张舆图,以及那旁边堆积如山的粮草转运文书。
“这数不对!”
满桂的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震得案几上的茶盏都微微发颤。
他指着文书上的一行行墨字,那手指因常年握刀而布满老茧,“前线如今是几十万张嘴在等着吃饭,不是几十万只麻雀!六部这送去的冬衣和粮草,若是按照这个速度,还没等到大军拔营,我的兵就要先冻死饿死一半!到时候拿什么去跟西域那帮狼崽子拼命?拿牙咬吗?”
坐在他对面的,是六部的几位侍郎。
他们面色凝重,眉宇间锁着散不去的愁云。
“靖虏伯,稍安勿躁。”户部侍郎苦笑着叹了口气,拱手道,“非是户部要有意拖延,实在是……今年的账目有些诡异。
海贸虽开,银水虽入,但这市面上的粮价和布价,一日三变。
这其中的亏空,户部正在没日没夜地核算,总得有个章程,才能把后续的银子发出去。”
“我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满桂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只知道,陛下要的是犁庭扫穴,若是毁在这一口吃的穿的上面,谁担得起这个责?是你?还是我?”
满桂的怒火不仅仅是因为粮草。
更是因为武将特有的直觉......他感觉到了,这看似繁花似锦的大明盛世之下,似乎正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就在满桂与六部官员为了粮草之事争得面红耳赤之时,一个更为惊悚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悄无声息却又迅速无比地传遍了整个京师官场。
这消息最初只是从东厂番子那幽深的巷道里漏出的一丝风声,随即便是宫门守卫那惊疑不定的眼神,最后化作了各大府邸书房里那一盏盏彻夜难眠的孤灯。
那个人,回来了。
那个曾经让整个大明朝野闻风丧胆,那个名字能止小儿夜啼,那个被无数清流文官视为洪水猛兽的人——魏忠贤。
他已经在宫外的私宅里修生养息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京师的官员们几乎都要忘了他。
或者说,强迫自己忘了他。
皇帝登基七载,励精图治,扫除弊政,大明呈现出一派中兴之象。
文官们弹冠相庆,商贾们奔走欢歌,大家都以为,那个属于阉党的阴暗时代已经彻底翻篇了。
魏忠贤?
现如今不过是一条被拔了牙断了爪的老狗,皇帝这个渣男炮完甩留他一命,那是皇恩浩荡,也是为了彰显仁德。
他在那座并不算奢华的宅子里种花养鸟,了此残生,便是最好的结局。
然而,今日一道中旨彻底粉碎了所有人的幻想。
王承恩亲自带着车马仪仗停在了魏忠贤的府邸门口。
没有圣旨宣读,只有一句口谕:“陛下召见。”
简单的四个字,却重如千钧。
不少官员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手中的茶杯便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更有甚者,只觉得膝盖发软,那是深植于骨髓之中的恐惧记忆被瞬间唤醒。
作为皇帝用得最顺手,最坚决执行皇帝意志的一把刀。
魏忠贤带给所有人的,只有恐惧!
那种被东厂番子破门而入的恐惧。
那种在诏狱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恐惧。
那种被剥夺一切尊严,如猪狗般宰杀的恐惧!
最重要的是,
皇帝此刻再见魏忠贤,是要干什么!
……
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朱由检穿着一身家常的道袍,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玉簪束发,显得闲适而随性。
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一份密奏,听得脚步声响,才缓缓抬起头来。
帘拢挑开,一个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魏忠贤。
比起一年前那个仿佛随时都会暴毙的老人,此刻的魏忠贤竟显得精神了许多。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色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皱纹依旧深刻,但那双曾经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内敛而锋利的光芒。
那是一把绝世宝刀在经过了时间的封存与打磨后,洗去了浮躁的血腥气却沉淀出了更为骇人的寒光。
“老奴魏忠贤,叩见皇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忠贤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之上,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哽咽。
这不是演戏。
对于魏忠贤这样的人来说,权势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皇帝的信任。
没有了皇帝,他就是那无根的浮萍,随时会烂在泥里。
朱由检看着跪伏在地的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嘘寒问暖谈不上,帝王心术早已让他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
但他那略微溢出的一丝关心,却足以让魏忠贤感激涕零。
“起来吧。”朱由检笑了笑,“这一年,身子骨养得如何了?”
魏忠贤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却依旧弓着腰,不敢直视龙颜:“托皇爷的洪福,老奴这一年吃得香,睡得着。
每日里在院子里侍弄些花草,看着这大明在皇爷的治理下蒸蒸日上,老奴这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身子骨,倒是比在司礼监那会儿还要硬朗些。”
朱由检嘴角微微上扬:“硬朗就好。朕还担心这一年的清福,把你这把老骨头给养酥了。”
“皇爷说笑了。”魏忠贤连忙躬身,“老奴是皇爷的狗,皇爷让老奴咬谁,老奴这牙口,什么时候都崩不坏!”
魏忠贤可以明显感觉得到,皇帝是真心真意待着哪些可能帮他办事,办好事的人!
这一年来,他虽然身在宫外,但消息并不闭塞。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是真的要做那千古一帝。
而他魏忠贤,若想在这盛世中留下一席之地,若想在后世的史书上不全是骂名,唯一的路,就是做皇帝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魏忠贤也知道,皇帝把他叫来,肯定不只是寒暄。
“忠贤啊。”朱由检突然换了个称呼,这一声,让魏忠贤的眼泪差点没忍住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