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没有丝毫的急躁。
不用太监通传,朱由检也知道是孙承宗来了。
这位七旬老臣历经三朝,见过太多的风浪,不管是万历年间的党争纷扰,还是天启年间的宦乱横行,亦或是如今他推行的一系列颠覆性改革,孙承宗始终站在朝堂的中枢,像一座沉默的山沉稳可靠,风刮不动,炮轰不塌!
“陛下。”
门被轻轻推开,孙承宗走了进来。
他头发花白,鬓角的白发几乎占了大半,像是落了一层厚厚的霜雪,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历经世事的睿智与威严,却丝毫不显苍老,反而藏着一股老当益壮的沉稳与底气。
孙承宗躬身行礼,双手拢在袖中,腰弯得角度恰到好处。
“孙阁老,坐吧。”朱由检摆了摆手,“坐下缓一缓。”
“谢陛下。”孙承宗躬身应下。
坐下后,孙承宗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抬眸,目光轻轻扫过几上的那封急递,眼神微微一顿,随即又落回皇帝脸上。
他知道皇帝召他来绝非为了南洋的捷报,而是为了西边的事,为了那封急递里的消息,为了即将回京的满桂,为了西域那片动荡不安的土地。
过了片刻,孙承宗率先开口,“满桂快到了。急递上写着,已过居庸关,一路快马加鞭,算算时辰,这会儿应该也快到午门了。”
“嗯。”朱由检应了一声,他端起那盏凉透的雨前茶,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阁老,你在辽东待了这么多年,见过辽东的雪,也听过西域的事。你说说,这西域的沙子比辽东的雪,哪个更磨人?”
孙承宗愣了愣,显然没料到皇帝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沉吟片刻,抬手轻轻捋了捋颌下的花白短须。
他的眼神也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回忆那些遥远的过往,眼底渐渐染上一丝凝重。
“辽东的雪,冻的是皮肉。”孙承宗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辽东的冬天,雪下得大,动辄没膝,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生疼。
士兵们驻守边关,常常冻得手脚开裂,甚至有人冻掉了手指脚趾,夜里守在敌楼里,裹着厚厚的棉衣也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可即便如此,只要粮草充足,军械完备,士兵们士气在,人心齐,就能守得住,就能挡住后金铁骑的南下,就能守住那片土地。”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感慨世事的艰难,继续说道:“可西域的沙磨的是粮草,是人心,是底气,是大明的根基。
西域地域辽阔,黄沙漫天,戈壁千里,没有像样的道路,没有充足的水源,更没有成片的良田。
放眼望去皆是茫茫黄沙,看不到尽头。
当年永乐爷派郑和下西洋,扬大明国威于海外,遍历三十余国,何等风光。
可即便如此,永乐爷也从未敢让兵卒深入西域腹地。
不是大明的兵不够精锐,也不是永乐爷没有雄心,而是那片地耗不起,也守不起。”
“粮草从内地运到西域,路途遥远,千里之遥,每运一石粮草,沿途消耗的就足足有十石,甚至更多。
戈壁滩上风沙大,昼夜温差极大,白天烈日炎炎,黄沙烫得能烤熟鸡蛋,夜里寒风刺骨,冻得人瑟瑟发抖。
运粮的民夫和士兵常常会迷路,会被风沙吞噬,会因为缺水缺粮而倒下。
到最后能送到前线的粮草,寥寥无几,往往是杯水车薪,根本不够支撑大军的消耗。”
“而且,西域教派林立,各个部落、各个城邦,各有各的心思,互不统属,互相猜忌,互相争斗,从来没有真正团结过。
就算打赢了他们,平定了他们的叛乱,也很难治理。
稍有不慎就会再起战乱,无穷无尽,反反复复,耗得大明国库空虚,民不聊生,耗得士兵们身心俱疲,耗得朝堂上下,人心涣散。
当年洪武爷、永乐爷,皆是雄才大略之君,却也始终对西域采取安抚之策,未曾轻易动兵,便是深知其中的艰难。”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端着那盏凉透的雨前茶,偶尔抿一口。
他知道孙承宗说的是实话,是肺腑之言,也是历代帝王不敢轻易染指西域的根本原因。
可他更知道西域的价值,知道丝绸之路的重要性,知道那片被黄沙埋了百年的土地藏着大明未来的希望,藏着大明走向强盛的底气。
他知道只要平定西域,打通丝绸之路,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就能源源不断地运往西洋、中亚,换取大量的白银和物资。
他知道西域的土地虽然贫瘠,却藏着丰富的资源,只要加以开发,就能成为大明的粮仓和牧场。
他更知道只有收服西域,才能彻底解决西边的边患,才能让大明的边疆真正实现安稳,才能让大明的百姓真正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
“阁老说得有道理。”朱由检放下茶杯,“可时代不同了,当年永乐爷没有的底气,朕有;当年大明没有的实力,朕也有。”
“朕手里有粮,有钱,有枪,有精锐的士兵,有忠心耿耿的臣子,有安居乐业的百姓,还能怕那片西域的沙子?
还能怕耗不起?
当年永乐爷不敢做的事,朕敢做;当年大明做不到的事,朕能做到。
西域,朕志在必得,大明的西疆必须安稳,大明的威仪必须扬于西域!”
孙承宗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皇帝,眼底有赞许,也有担忧。
他知道,皇帝说的都是实话。
这七年,皇帝推行的一系列改革,每一件都堪称颠覆性,每一件都让大明焕发了新的生机,每一件都超出了他的预期。
从国库空虚军备废弛民不聊生,到如今国库充盈兵强马壮百姓安居乐业。
皇帝用七年的时间做到了历代帝王从未做到过的事情。
这份才能,这份魄力,这份担当,足以让天下臣子信服,足以让天下百姓拥戴!
他也知道,皇帝这话不是炫耀,不是狂妄!
而是通知和决心。
告知他西域的事皇帝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任何人都无法劝阻。
告知他今日召满桂回京不过是走个过场,是为了敲定出兵的具体事宜,是为了让他这个内阁首辅帮着把后勤的摊子撑起来,帮着在朝堂上镇住那些反对的声音,帮着协调各方力量,确保这场平定西域的战争能顺利进行。
他这位老臣能做的不是反对,不是劝阻,而是全力以赴辅佐这位年轻的帝王完成他的雄心壮志。
孙承宗慨叹一声,慢慢说道:
“准噶尔部的老首领哈喇忽剌三个月前病逝了,继位的是他的儿子巴图尔,才十七岁,年纪尚小威望不足,性子又急躁,根本镇不住场子,也驾驭不了那些手握兵权的部落首领和老将。”
“哈喇忽剌一共有五个儿子,巴图尔是最小的一个,也是哈喇忽剌最疼爱的一个。
可他的四个哥哥都已经成年,手里都握着重兵,各自统领着一部分准噶尔部的部众,早就对首领之位虎视眈眈,觊觎已久。
以前有哈喇忽剌在,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暗中积蓄力量,互相猜忌,互相提防。
可如今,哈喇忽剌一死,没有了约束,他们便再也按捺不住。
开始暗中调兵遣将扩充自己的势力,互相敌视,互相打压,甚至已经发生了几次小规模的冲突,死伤不少人。”
“如今的准噶尔部已经乱得一塌糊涂,人心惶惶,士兵们无心操练,百姓们流离失所。
各个部落之间互相猜忌,互相攻伐,根本无力对外设防,也根本无暇顾及大明的动向。
安都府的密探回报,巴图尔为了稳住自己的位置,为了震慑他的四个哥哥,上个月刚杀了他的二哥,吞并了二哥的兵力。
可即便如此,他的处境依旧十分艰难。
他的大哥和三哥已经暗中联合起来,召集了麾下的所有兵力驻扎在准噶尔部的北部,厉兵秣马准备向巴图尔发起进攻,争夺首领之位。
用不了多久,准噶尔部就会陷入更大的内乱之中。”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孙承宗指尖指向的地方,眼神沉了沉,心底早已思绪万千。
“朕知道,田尔耕三天前就把密报递来了。”朱由检语气凝重,
“不少部落都已经暗中脱离了准噶尔部的控制,四处寻找靠山,有的投靠了叶尔羌汗国,有的投靠了其他部落。
还有的暗中联络大明,希望能归顺大明,寻求大明的庇护,只求能摆脱战乱,安稳度日。”
“还有叶尔羌汗国。”孙承宗又指着舆图上叶尔羌汗国的方向,
“叶尔羌汗国内部一直有两大教派,黑山派和白山派,两派势同水火,互相敌视,争斗了几十年从未停歇,早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两月前,白山派的首领暗中派人突袭了黑山派的驻地,出其不意杀了黑山派的首领,还屠戮了黑山派的不少信徒,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两派的矛盾彻底激化。”
“现在叶尔羌的都城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两派的信徒在城里火并,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厮杀。
阿都剌因性格懦弱,没有丝毫的主见,根本无法掌控局势,也无法平息两派的争斗,只能躲在王宫里紧闭宫门,自保而已,连出城安抚百姓都不敢,更不敢出面调解两派的矛盾。”
“田尔耕说叶尔羌的白山派已经派人暗中联络他,愿意归顺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