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将阑。
乾清宫内,朱由检身着一袭月白暗纹常服。
负手立于那幅《皇明南洋经略全图》之前,指腹轻轻摩挲着地图上一块新被朱砂染红的区域....那曾是真腊,今已入大明版图,赐名湄公行省。
朱由检口中喃喃,声若蚊蚋,却似冰珠落玉盘,在死寂大殿内激起一阵微澜,“卢象升这把重剑,磨剑十载,终究是锋刃毕露,可斩万夫;而洪承畴这把剔骨刀,刃藏于鞘,绵里藏针,用得更是顺手,可剥肌噬骨,除尽顽疾。”
王承恩正双手捧着刚从南方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师的捷报,还带着一路奔袭的风尘。
他腰身躬成虾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似怕一口气重了便惊扰了御座之上的君王。
“皇爷圣明。”王承恩大着胆子,赔着一脸笑意,声音细若蚊吟,却字字清晰,“真腊既下,南洋门户便如破竹之势被皇爷一脚踹开。此乃不世之功,旷古烁今,明日早朝,满朝文武定当争相上书,为皇爷歌功颂德,祝我大明疆土永固,皇爷圣寿无疆。”
“歌功颂德?”
朱由检冷笑一声。
他缓缓转过身来,衣袍下摆轻扫金砖,那双眸子在烛火映照下竟隐隐透着几分嘲弄,似看透了世间虚妄,亦看透了满朝文武的心思,
“承恩,你错了。明日早朝等着朕的恐非如潮颂词,而是漫天唾沫星子,是无数双欲扯朕衣袖阻朕步伐之手,是一群口称稳健、实则畏缩之徒,劝朕见好就收,守那一时之安,忘那万世之危。”
言罢,他重新走回御案之后,御案之上摆着端砚一方、狼毫数支,还有数叠奏疏。
最上一方乃是拟好的伐暹奏疏草稿。
“真腊不过是前菜,浅尝辄止,不足为喜。”皇帝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沉敛,“这暹罗才是卡在朕喉咙里的那根鱼刺,梗咽难安。不拔,则寝食难宁,南疆难固;拔之,则南洋这盘死棋,方能活络,大明中兴,方能有根基。”
话音落,他猛地抬眉,眼底寒芒乍现:“传朕口谕,明日早朝,凡从三品以上大员,无论文武,皆需入宫议事,不得推诿,不得迟到。
朕倒要看看,这满朝朱紫,衮衮诸公,有几人是真正心怀社稷、胸有丘壑的国士,又有几人,是只知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贪生怕死的守户之犬!”
王承恩心头一震,连忙躬身应诺,“奴婢遵旨,即刻传谕,不敢有半分延误。”
说罢,他依旧躬着身子蹑手蹑脚地退出大殿。
……
次日,卯时。
天际刚泛一丝鱼肚白,微光熹微。
厚重的宫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摩擦声中缓缓开启,如巨兽睁开惺忪睡眼。
金水桥畔,百官肃立,绯色官袍、青色官袍、黑色官袍,次第排列,如一幅水墨长卷,却无半分雅致,唯有凝重弥漫其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土腥气,混杂着官员们身上的熏香,怪异而沉闷。
昨夜虽未降雨,然孟夏之月,地气上腾,湿气黏腻,沾于衣袍,凉浸肌肤,浸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寒意。
百官皆敛声屏气,神色各异。
有眉头深锁,似有重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笏板;有面色淡然,似事不关己,目光放空,望着天际的微光;有眼神闪烁,似在暗中算计,悄悄打量着身旁同僚的神色。
唯有兵部侍郎张凤益,须发花白,面色凝重如铁,手中笏板紧握,脊背挺得笔直,似已打定主意。
辰时已至,钟声敲响,洪亮而悠远,穿透宫墙,回荡在紫禁城的上空。
百官依次入宫,步履沉稳,却难掩心中的忐忑,踏入乾清宫的那一刻,殿内的沉凝之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御座之上,皇帝端坐,身着明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面容清俊。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值殿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大殿内回荡,打破了片刻的沉寂,却更添几分肃穆。
话音未落,张凤益便率先从百官队列中走出,手持笏板,双膝跪地:
“陛下!真腊捷报至,臣心虽慰,然忧思更甚,不敢不冒死直陈!
真腊之地,炎荒僻壤,瘴气丛生,毒虫遍地,蛇蝎出没。
卢督师麾下大军虽破敌制胜,然将士疲敝。
今孟夏将尽,南洋雨季将至,《南洋风物志》有云:‘孟夏之月,霖雨连旬,泥沼没胫,瘴气弥空,草木疯长,视线难及丈外;江河暴涨,浊浪滔天,舟楫难行,桥梁皆毁。’
此非虚言,乃前朝先贤亲身体察,记载于册,字字泣血。”
张凤益抬起头,面色憔悴,“陛下!我大明将士多为北地健儿,习寒苦而畏炎湿,耐干爽而惧泥泞,善骑射而恶水泽。
若此时强攻暹罗,身处烂泥之中,腹背受敌,又逢瘟疫瘴气,冷箭暗袭,军械难施,粮草难运,此仗如何能打?
若陛下一意孤行,不顾天时不察地利不念将士,恐有全军覆没之虞,前朝征安南,兵伐交趾,皆因雨季受挫,损兵折将,遗恨千古,此乃前车之鉴,陛下不可不察,不可不戒啊!”
言罢,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磕得红肿,却依旧不肯起身。
“臣附议!”
张凤益话音刚落,工部侍郎便紧随其后,快步出列,跪地叩首,“陛下,张侍郎所言字字珠玑,句句在理,臣附议!
火器之利,在于干燥,在于迅捷,然雨季连绵,霖雨不绝,火药受潮,则结块难燃。
燧发枪枪管浸雨,则锈迹斑斑,轻则无法击发,重则炸膛伤人,彼时,我大明赖以制胜的火器便成了无用的烧火棍!
红夷大炮,笨重异常,陷于泥沼,便是寸步难行,纵有雷霆之威,亦难以施展。”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且真腊初定,民心未附,需投入巨大人力物力财力以安抚百姓整顿地方修筑城池。
若此时再兴兵戈,大举伐暹,粮草匮乏,恐难支撑,若搜刮民脂民膏以充军饷,又恐引发民怨!
恳请陛下见好就收,休养生息,徐图后计,待旱季来临,天时地利皆在我手,再举兵伐暹,方为万全之策啊!”
紧接着,又有数名御史言官相继出列,跪地进谏,引经据典,从《孙子兵法》“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讲到《论语》“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唇枪舌剑,滔滔不绝,核心之意,却唯有一个....见好就收,休养生息,不可冒进,徐图后计。
一时间,乾清宫内,“休养生息”“不可冒进”“雨季难行”“国库难支”之声此起彼伏,百官纷纷附和,或恳切或惶恐或假意,皆劝皇帝收回成命,暂缓伐暹之举。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冷眼看着这一切,面色无波无澜,既不发怒亦不辩解,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极淡极冷,似看透了世间虚妄,亦似早已预料到这般景象。
落在王承恩眼里,却比那数九寒天的冰棱子还要扎人,他心头一紧,暗道:“不好,皇爷这是动怒了。”
殿内的烛火依旧跳跃,映着百官跪拜的身影,映着皇帝冰冷的面容。
良久,皇帝终于开口。
“众爱卿之意,朕听明白了。”
他缓缓站起身,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张爱卿,你只知雨季难行,可曾知晓这雨季对于暹罗人而言亦是天堑?”朱由检走到张凤益面前,
“朕的新军练的是杀人之技,是搏命之术,不是绣花之功,不是温室之花。
卢象升在安南的雨林里钻了数月,栉风沐雨,忍饥挨饿,早已练就了一身耐苦之能,若是连这点雨水都怕,若是连这点泥泞都惧,那朕这千万两白银岂不是喂了狗?那
朕这数万将士,岂不是成了无用之辈?”
张凤益浑身一震,额头冷汗涔涔,顺着脸颊滑落,他张了张嘴似想辩解,却被皇帝冰冷的眼神硬生生逼了回去。
“再者……”皇帝话锋一转,目光转向工部侍郎,
“你言火器受潮?
工部研制之新式定装弹药,油纸裹三重,麻布覆外层,浸水不濡,遇湿不溃,只要勤加保养,雨中亦可击发,何来烧火棍之说?
真腊战俘四万,象畜数千,皆为朕之役使,令其扛炮运粮,筑路搭桥,何需大明士卒费一力、出一汗?
朕遣洪承畴镇真腊,非为教化蛮夷,非为施仁布德,乃为执屠刀、行铁腕,清余孽、役降俘,卿竟不知?卿竟视而不见?”
“朕养着洪承畴这头恶虎在真腊,难道是为了让他去给蛮夷教书育人、施仁布德不成?”
皇帝的声音似雷霆乍响,震得百官耳膜嗡嗡作响,“他的刀是用来斩除顽疾的,他的铁腕是用来震慑蛮夷的,他的手段是用来为朕扫清障碍的!
卿等只知其酷烈,不知其深意,只知忧思眼前,不知谋划长远!”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百官皆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