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这个名字如今在朝中,已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他在浙江的铁腕手段,在广东和安南的残酷镇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杀降俘、屠顽民、焚村寨,手段酷烈令人发指,百官虽有微词,却无人敢轻易提及....他们皆知洪承畴是皇帝的心腹,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剔骨刀,非议洪承畴,便是非议皇帝!
“陛下……”张凤益额头冷汗涔涔,浑身颤抖,依旧不肯放弃,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微弱,却带着些执拗,“洪督师手段……手段酷烈,虽有雷霆之威,然恐伤天和,失民心,且……且真腊降俘,亦是性命,若尽数役之至死,恐遭天谴啊!”
“且什么?”朱由检猛地一拂衣袖,“伤天和?失民心?蛮夷不服王化,屡犯天威,屠戮大明边民,觊觎大明疆土,朕替天行道,诛顽敌、平叛乱,何伤天和之有?!
真腊降俘昔日军刃相向,屠戮我大明将士,今日役之乃其罪有应得,乃天道轮回,何谈天谴?!”
他转过身,背对群臣,望向那高悬于大殿之上的“正大光明”匾额,匾额鎏金,熠熠生辉,却照不透他眼底的寒芒,
“尔等只看到了眼前的困难,只想着求稳,只想着守着自家的荣华富贵,却从未看到在那暹罗的背后有多少双贪婪的眼睛,正在盯着我大明!有多少豺狼虎豹,正在觊觎我南疆的沃土!”
“红毛番、佛郎机这些西夷远在大洋彼岸却心怀不轨,坚船利炮,日夜兼程,窥我南洋之富庶,欲夺我南疆之疆土。
若是朕今日停下脚步给了暹罗喘息之机,给了他们勾结西夷的时间,待到那西夷的军火粮饷运抵暹罗,待到那西洋教官训练出西式军队,待到他们修筑好棱堡、整顿好军备,那朕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几个骑大象的土王,不仅仅是一群野蛮的蛮夷,而是全副武装战力强悍的军队!”
“到那时再想打,哪怕是填进去十万条人命,哪怕是耗尽大明的国库也未必能换回今日之战机!也未必能保住我大明的南疆疆土!”
皇帝猛地回身,目光扫过百官,语气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兵贵神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朕意已决,伐暹之事,势在必行,尔等休要再言,再敢阻朕,以谋逆论处!”
张凤益还想再劝,可他刚一张嘴,便被皇帝一个冰冷的眼神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那眼神中没有商量,只有帝王的独断,只有雷霆的威严,似要将他生吞活剥,吓得他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再也不敢多言一个字,额头的冷汗流得更快了。
“今日朝议,只为通报真腊捷报,安抚民心,告知尔等,大明疆土,寸土必争,南洋之地,朕志在必得。”朱由检挥了挥手,意兴阑珊,语气冷淡,似已懒得再与这些迂腐之徒纠缠,“至于如何打,何时打,朕自有决断,无需尔等置喙。退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跪地叩首,声音洪亮却难掩心中的忐忑与心事重重。
叩首已毕,他们纷纷起身,步履匆匆,却不敢有丝毫喧哗,一个个低着头鱼贯而出,走出乾清宫的那一刻,不少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神色。
看着那一个个离去的背影,或匆匆或沉重或窃窃私语,朱由检脸上的威严渐渐褪去。
他缓缓走回御座,坐下身,抬手揉了揉眉心——这朝堂之上,皆为守户之犬,无一人能与他并肩,无一人能懂他的苦心。
王承恩立于一旁,大气不敢出,看着陛下疲惫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楚,却不敢上前劝慰,唯有躬身侍立。
……
两个时辰后,乾清宫暖阁。
“安都府的消息,确实吗?”朱由检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陛下,千真万确,不敢有半句虚言。”田尔耕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清晰,无半分冗余,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队已在爪哇岛集结,计有一级战列舰三艘,二级战列舰五艘,满载西洋火炮、燧发枪及西洋教官百余人航向直指中南半岛,意图不明,然其心可诛,必是觊觎我南洋疆土,欲与暹罗勾结,共抗大明天兵。
另外,暹罗王巴沙通闻真腊覆灭,心甚惧之,却又不甘臣服,已遣使者携重金面见西班牙总督,欲图招募教官,修筑棱堡,整顿军备,训练士卒,欲借西夷之力以抗大明,妄图负隅顽抗,逆天而行。”
“呵……”朱由检轻笑一声,“看来,朕的直觉没错。这群红毛鬼鼻子倒是灵得很,闻着血腥味便急匆匆地赶来了。
这巴沙通也是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也不看看朕的刀是不是他能抵挡得住的。”
“所以,朕不能等,一日都不能等。”朱由检缓缓坐直身子,眉宇间的疲惫瞬间被决绝取代,“一旦给了他们勾结的时间,一旦给了他们准备的机会,大明将士必将付出惨痛的代价,大明的南疆必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朕的中兴大计也将付诸东流。朕赌不起,大明也赌不起!”
言罢,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明黄圣旨。
研墨已毕,他提起狼毫,腕稳力沉,笔尖濡墨,力透纸背:
“朕闻暹罗蕞尔小邦,敢怀不臣之心,勾连西夷,觊觎南疆,屠戮边民,逆天而行,此乃取死之道,罪不容诛!
朕承天命,抚有四海,威加海内,万邦来朝,岂容此等蛮夷猖狂放肆?
朕不问过程,只问结果,只图直捣黄龙,覆灭暹罗,扬我大明国威。”
写到此处,朱由检笔尖悬于圣旨之上,墨滴微微凝聚,似在沉思。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卢象升那张坚毅方正的脸,那是大明的脊梁,是真正的将,忠勇可嘉。
但在暹罗这种复杂的局势下,光有堂堂正正光有忠勇仁厚是不够的。
而洪承畴,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于是,朱由检再次提笔,笔尖落下:
“洪承畴辅之,掌军需转运、道路修筑、火炮拖拽之事,凡此役所需皆不用大明士卒一人一力。真腊新降,俘虏数万,与其养虎为患遗祸将来,不如役之至死,榨尽其力。
准许尔等便宜行事,杀伐决断,不必事事请奏,不必拘泥于礼法,凡阻碍大军前进者,无论军民,无论降叛,皆可格杀勿论.....”
写完,朱由检重重地放下狼毫,将玉玺重重地盖在圣旨之上,鲜红的印泥如同大明帝国的意志,如同帝王的雷霆之怒,!
“去吧。”朱由检将密旨卷好,递给田尔耕,
“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务必将这道密旨,准时地送抵卢象升大营,不得有半分延误,不得有半分差池!”
“遵旨!”田尔耕接过密旨,“安都府定不辱使命,不负陛下所托,日夜兼程,送密旨至卢督师大营!”
言罢,他站起身,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暖阁的阴影之中。
……
朱由检重新坐回软椅中,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一饮而尽。
“卢象升,洪承畴……”朱由检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将成为最完美的一对搭档,最锋利的一把双刃剑。”朱由检眼神冰冷。
他之所以让洪承畴辅佐卢象升,不仅仅是为了让他负责后勤、役使降俘,更是为了让他替卢象升,也替他这个皇帝干尽那些残忍阴狠不择手段的事情!
至于真腊的俘虏?
若是用大明的精锐士卒去扛大炮去填泥沼去筑道路去运粮草,他会心疼,会舍不得.....那些士卒是大明的脊梁,是他中兴大明的希望,每一个人的性命都弥足珍贵。
但若是用那些刚刚还要挥刀砍杀大明士兵,还要反抗大明统治的真腊降俘去填去役使,他没有丝毫的愧疚,没有丝毫的不舍。
“死道友不死贫道!”
……
金边城。
虽未正式步入雨季,但空气中的湿气已然浓重得能拧出水来。
薄雾如纱,笼罩着整座城池,朦胧而凄清,远处的山峦隐于薄雾之中,若隐若现,似仙境亦似炼狱。
校场之上,泥泞没靴,踩上去软软糯糯,留下深深的足印。
泥土的腥气混杂着汗水的咸涩,混杂着军械的铁锈味,在空气中弥漫,厚重而沉闷。
卢象升站在校场的高台之上,身着一身银色铠甲。
甲片反光,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泛着冷冽的光泽,衬得他面容方正,神色坚毅,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威严。
他眉头微锁,目光如炬,紧紧落在下方正在泥泞中操练的新军身上,眼底有担忧亦有期许。
他麾下的大明新军皆是精挑细选的健儿,经过严格的训练,战力强悍,善用火器。
曾在安南、倭国、真腊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所向披靡。
但此刻,在这湿热的环境中,在这泥泞的校场上,他们的动作却显得有些迟缓,有些笨拙。
卢象升心中清楚,朝中那些文官所言并非全是虚言,雨季作战对火器部队确实是极大的考验。
湿气、泥泞、瘴气、毒虫,每一样都可能成为压垮大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虽然不惧战,虽然一心想要为大明开拓疆土,为陛下分忧解难,但他也不敢贸然行事,不敢拿数万将士的性命,去赌一场没有十足把握的战争。
“都督。”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安都府千户快步走上高台。
他身形矫健,虽风尘仆仆,衣衫沾满尘土与泥泞,却难掩眼中的精光与身上的肃杀之气。
他走到卢象升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个油纸包裹的物件,神色恭敬:“京师八百里加急,安都府秘使亲送,陛下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