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边的天压得低,湄公河的湿风裹着硫磺味,灌进每一条街巷,散不开。
这座曾被称作真腊千塔之城的王都,此刻像只被堵在死角的老鹿,四蹄发颤,眼里只剩灰败的绝望。
城北平原,大明征南大都督卢象升的中军大帐外,“卢”字帅旗垂在闷热的风里,懒懒散散地卷着边.
帐帘被轻轻掀开,风裹着点硝烟味钻进来。
身着飞鱼服的安都府千户脚步轻得像猫,“都督,时辰到了。”
卢象升没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叫人温酒:“郑提督那边,妥了?”
“回都督,郑提督的战舰锁死南门水域,舰炮门全开,就等令下。”千户垂着眼回道。
卢象升终于合了书卷,放在案上。
他走到帐帘边,撩开一角,目光越过漫野军营,落在远处金边王宫的金塔尖上:“咱们是礼仪之邦,来了总得先敲敲门。哪有不打招呼就破门的道理?那是强盗,不是王师。”
千户微怔,随即反应过来,躬身退后半步:“卑职明白,这就令炮营敲门。”
他转身要走,却被卢象升叫住。
“传我令,试射三轮。”卢象升的声音没起伏,字字却咬得清,“第一轮实心弹,打北门城楼基座,只破墙。”
“第二轮,臼炮燃烧弹,越城墙,落王宫外围贵族区,只放火。”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添了最后一句:“第三轮,全军齐吼,就喊那句话。”
千户心头一凛:“卑职遵令!”
军令顺着传下去,营地里的旗语次第翻动,没半分喧哗。
片刻后,城北炮阵传来沉闷的调动声,重型野战炮被推到预设阵地,炮口缓缓抬起,对准了金边北门的方向......那是真腊最坚固的一段城墙,用糯米汁混黄土夯筑,外包青砖,几百年里挡过刀剑挡过投石机,却从没见过大明的长身管重炮。
“点火!”
炮营参将的吼声落下,十枚火星同时窜向炮膛。
“轰——”
黑黝黝的实心弹裹着劲风,撕裂黏稠的湿空气,在真腊守兵的注视下狠狠撞在城墙上。
“咔嚓——”
刺耳的裂声炸开,糯米汁夯筑的墙体瞬间崩裂,青砖碎成粉末,碎石飞溅出去砸在守兵身上,没来得及惨叫就没了声息。
城墙上凭空出现几个丈宽的缺口,足够马车通行,原本巍峨的箭楼晃了晃,半面塌下去,扬起的烟尘里。
守兵们僵在原地,双腿灌铅,连逃跑的本能都被冻住。
他们没见过这种力量。
在真腊人的认知里,城墙是不可逾越的天险,可在大明的炮口下,竟脆得像刚出炉的酥饼。
这只是开始。
片刻后,阵地后方的二十门臼炮发出尖锐的啸叫。
短粗的炮管射程不如长重炮,却能划出高高的抛物线,越过城墙,精准落进城内的繁华地带。
“砰!砰!砰!”
陶罐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特制的猛火油瞬间飞溅,沾着木质房屋就燃起大火。
王宫外围的贵族别院多是红木所建,片刻间就成了巨大的火炬,黑烟滚滚而起,直冲云霄,与天边的乌云连在一处,遮得金边城暗无天日。
城内传来哭喊声、惨叫声,却被炮声盖得断断续续。
守兵们乱了阵脚,有人丢了兵器往城下跑,有人缩在垛口后发抖,还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大明军营的方向磕头,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祷词。
与此同时,湄公河面上,郑芝龙的旗舰上,旌旗猎猎。
郑芝龙站在船头,手里端着杯紫糯米酒,酒液晃着微光。听着陆上的炮声,嗤笑一声:“陆上的兄弟们倒快,咱们再不露手,回头卢督师该笑水师只会抓鱼了。”
身旁的副将躬身问道:“提督,传令下去,打哪里?”
“废话。”郑芝龙喝了口酒,随手将酒杯丢给亲兵,手指着码头,“把那码头抹了。”
“遵令!”
军令下达,战舰炮口对准了南门码头。
片刻后,水面上响起比陆上更沉闷的炮击声......水汽裹着冲击波,撞在船板上,震得人耳膜发疼。
就在水面炮击停歇的瞬间,陆上的大明军营里响起了震天动地的吼声。
数万新军气沉丹田,齐声嘶吼,声音穿透硝烟,越过城墙,砸在每一个金边人的心上:“降者生!抗者死!大明天威!顺昌逆亡!”
吼声一遍又一遍,回荡在平原上,回荡在金边城内,吓得城内的百姓纷纷闭门,贵族们躲在宅院里浑身发抖。
……
金边王宫,大殿之内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
真腊国王博涅·亚瘫在金孔雀宝座上,黄金王冠歪斜在一边,原本油光水滑的脸庞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呼吸都不均匀。
殿外的爆炸声像一条条毒蛇缠在他的脖子上,越收越紧。
几名妃嫔跪伏在他脚边,发髻散乱,衣衫不整,哭哭啼啼地拉扯着他的衣角,平日里的娇艳荡然无存,只剩恐惧。
“别哭了!”博涅·亚猛地一脚踹开身前的妃子,歇斯底里地怒吼,“除了哭你们还会什么?将军呢?那些吹嘘能手撕虎豹的勇士呢?都死哪里去了!”
大殿之下,无人回应。
满朝文武垂着头,面面相觑,没人敢应声。
平日里嚷嚷着要与大明决一死战的几名武将,此刻缩着脖子,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斗败的公鸡....不是他们懦弱,是没法打。
对方连面都没露,没搭一架云梯,没派一名士兵攻城,只用雷火之声就把坚固的城墙炸出了缺口,把王家船队炸成了渣。
这等力量宛如神罚,凡人根本无法抗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阵脚步声从殿门外传来。
脚步声很稳,没半分慌乱,与殿内的惶恐格格不入。
众人回头,只见一人身着紫色官袍,手持象牙笏板,缓步走入大殿...丞相,切塔·杜。
与殿内众人的惊慌不同,切塔·杜脸上没半点惧色,反而透着几分从容。
他头发梳得整齐,袍袖平整,仿佛外面的炮火连天与他毫无关系。
“丞相!”博涅·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帝王尊严,猛地从宝座上站起来,双腿发颤,“你来得正好!外面怎么样了?大明军队退了吗?是不是我们的神象发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