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上如火如荼,陆地上亦是不遑多让。
卢象升只是着了一身特制的细鳞软甲,外罩蜀锦战袍,即便如此,汗水仍旧顺着他棱角分明的鬓角滑落。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蜿蜒如蛇的红土路,投向那片看似无边无际,吞噬了无数王朝与野心的绿色深渊.....真腊雨林。
“兵法有云:林深草茂,兵家之忌。”
卢象升手中把玩着一枚鎏金的千里镜,那是来自皇家的赏赐,更是此次南征的眼睛。
他身旁伫立着数位随军参谋与安都府的高级情报官一个个皆是神色凝重,仿佛这林子里藏着的不是真腊的猴兵,而是来自九幽地狱的修罗。
“但我大明新军,若是连这区区几根烂木头都怕,还谈什么经略南洋?”卢象升轻笑一声,将千里镜递给身旁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此人乃是安都府安插在军中的监军,亦是此次向导的总负责人,名为林勇。
林勇接过千里镜,躬身道:“督师,真腊地形诡谲,大阵难展。”
“故而,要变。”
卢象升听罢,猛地转身,大氅随风猎猎作响,那一刻,他眼中的精光甚至盖过了头顶的烈日,“传我将令,化整为零。”
“百人一队,为一三段击基石。”
“每阵配燧发枪手百人,分三列梯次;长矛手五十,护于两翼及后方,专防偷袭;虎蹲炮拆解,人扛马驮,随队而行,遇敌即装即射。”
“安都府探子在前,向导带路,若有伏兵,先以火炮轰之,再以排枪洗之。不论真腊兵也好,那劳什子的藤甲兵也罢。”
“皆视若草芥,一概轰杀成渣!”
随着这一声令下,便是令行禁止的重组。
原本铺天盖地的方阵瞬间瓦解,如同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钢铁行军蚁,井然有序地钻入了那片危机四伏的绿色地狱。
……
三月十二日午后,真腊边境防线。
吞武里,是真腊为防御北方安南所设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防线。
两万真腊精锐早已在此严阵以待。
统领这支军队的,是真腊王室的亲王阇耶·跋摩。
此人身形魁梧,肤色黝黑如铁,浑身肌肉虬结,赤裸的上身涂满了各种辟邪的油彩,脖子上挂着一串人骨打磨的项链,是他历年征战杀死的猛兽与敌酋之骨。
他坐在一头最为高大的白象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丛林边缘那缓缓蠕动的尘烟。
在他身后,是真腊引以为傲的军阵。
前排是三千名身穿油浸藤甲的死士,这藤甲乃是用老藤在桐油中浸泡七七四十九天而成,刀砍不进,箭射不穿,且轻便浮水,乃是南洋各国视为神器的宝贝。
中军则是手持牛皮圆盾和弯刀的悍卒,后方更有数千弓箭手,箭簇上皆涂抹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当然,最令这位亲王殿下自信的,还是那隐伏在两翼丛林中的五十头战象。
这些庞然大物身披重甲,象牙上绑着锋利的钢刺,一旦冲锋起来,便是山崩地裂之势。
“明人脆弱如羊。”
阇耶·跋摩用真腊土语对着身边的祭司狂笑道,“他们只会躲在城墙后面射箭。这里是丛林,是我们的地盘!我要把他们的头盖骨做成新的酒杯!”
祭司挥舞着手中的法杖,跳着诡异的舞蹈,似乎在召唤丛林之神降下诅咒。
……
未时三刻,第一缕阳光穿透树冠,照亮了大明前锋部队那并不算整齐,却充满肃杀之气的队形。
没有什么战前通名,没有什么鸣金击鼓的繁文缛节。
卢象升在皇帝的言传身教和几次战争的洗礼之下,如今信奉的只有一个词:高效。
双方距离五百步。
“那是些什么东西?”阇耶·跋摩眯起了眼睛,看着那些并没有冲锋,反而停下来开始摆弄一些黑乎乎铁管子的明军,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距离三百步。
明军的小阵列开始展开。
每队的一百名火枪手迅速分成了三排,第一排跪地,第二排躬身,第三排直立。
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是被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的傀儡,没有丝毫多余的颤抖,也没有哪怕一声多余的咳嗽。
那种沉默比万马奔腾更让人心悸,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成了这一刻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距离二百步。
这已经是真腊强弓手的极限射程,但因为丛林阻隔,仰射效果极差。
阇耶·跋摩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挥动了手中的黄金令旗。
“冲锋!碾碎他们!”
三千藤甲兵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挥舞着手中的利刃,如同一股褐色的泥石流,向着明军的阵地席卷而来。
在他们看来,只有二百步的距离,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只要冲进去,凭借他们强悍的体魄和刀枪不入的藤甲,这些看起来并不强壮的明军必死无疑。
卢象升站在后方的一处高地上,透过千里镜看着这一幕。
“无知者无畏……”
他轻轻抬手,身旁的令旗官猛地挥下那一面鲜红如血的令旗。
“放!”
这一声吼,如同引爆天雷的引线。
“砰!砰!砰!砰!砰!”
炒豆般的爆响,却密集得连成了一片撕裂耳膜的轰鸣。
前排明军手中的燧发枪枪口喷吐出耀眼的火舌,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无数枚铅弹在黑火药的巨大推力下,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旋转着钻入了空气,跨越了这二百步的生死鸿沟,狠狠地撞击在那些藤甲兵的身上。
“噗!噗!噗!”
曾经被真腊人视为刀枪不入神器的油浸藤甲,在这些足以在百步之外击穿双层铁甲的铅弹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层窗户纸。
铅弹轻松地撕碎了藤条的纤维,钻入血肉。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藤甲兵甚至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像是被无形的巨锤正面轰中,身体猛地一顿,然后向后仰面倒下,激起一片尘埃。
第一排射罢,迅速退后装弹。
第二排起身上前,扣动扳机。
紧接着是第三排。
这就是大明早已操练得炉火纯青的三段击。
没有任何停歇,没有任何空隙。
两百步到五十步的这短短距离,成了真腊藤甲兵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短短的一炷香时间,那条原本充满生机的道路已经铺满了尸体,鲜血汇聚成溪,染红了脚下的红土。
“这是妖术!这是妖术!”
阇耶·跋摩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勇士们甚至连明军的衣角都没摸到,就像是被死神的镰刀一片片割倒的麦子。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真腊军中蔓延。
“象阵!快放象阵!”这位亲王殿下歇斯底里地吼道,“我不信他们的妖术能挡住神象!”
丛林两侧,树木折断的声音轰然响起。
五十头身披重甲的战象在驯象师的催促下,双目赤红,发狂般冲了出来。
大地在颤抖,腥风扑面而来!
若是换做前朝的卫所兵,哪怕是辽东的铁骑面对这等庞然大物,恐怕也要避其锋芒。
“炮兵营!”
各小队的指挥官并没有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他们平日里操练的项目中,有一项便是特种目标打击,而这特种目标,指的便是这些大家伙。
数百门早已被拆解搬运至前线的虎蹲炮炮口低垂,填装的是特制....混杂了铁砂与铅丸的霰弹,以及一种专门用来制造巨大声响和火光的惊雷弹。
“三十步!放!”
这简直就是在自杀般的距离上开火。
但效果却是毁灭性的。
“轰!轰!轰!”
火光冲天,声若雷霆。
那些战象虽然披挂着重甲,能挡住刀枪,甚至能挡住远距离的鸟铳,但在三十步的距离上,面对虎蹲炮那粗大炮口喷出的金属风暴,它们那庞大而敏感的身躯,成了最佳的受弹面。
开花弹在象群中爆炸,灼热的弹片刺入了大象最柔软的腹部眼睛和耳根。
剧烈的疼痛,加上那前所未闻的巨大爆炸声,瞬间摧毁了这些巨兽本就不多的理智。
没有什么比一群受惊发狂的战象更可怕的了!
但这份可怕,此刻却并未降临在明军头上。
因为明军在开火后,迅速向两侧散开,露出了后方严阵以待的长矛林。
受伤的战象在本能的驱使下,掉头便跑。
哪里没有那些喷火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