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日,湄公河口,浪涌如雪。
这条被当地土人视若神明的母亲河,在这一日迎来了一群只知征服的恶客。
大明水师提督郑芝龙立于旗舰镇海号的艉楼之上,海风猎猎,吹不动他身上那件织金飞鱼服的沉重,却吹得身后那一千面日月旗如狂龙乱舞,猎猎作响,发出的声音竟比这滔滔江水拍击船舷之声还要暴烈几分。
“九龙江水,奔腾入海,确实壮阔。”郑芝龙目光越过那浑浊的黄色江面,投向远处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雨林,“只是这水里的鱼虾太过不知好歹,妄图用几块烂石头拦住蛟龙的路,岂不可笑?”
他身侧的副将,是个从安都府特训出来的年轻人,名唤林察,闻言并未附和发笑,只是躬身道:“提督大人,前方哨船来报,真腊人这几日像是疯了一般,往河道窄口处投了不下千斤巨石,又横了百根巨木。若是强闯,咱们的新式战舰吃水深,怕是有搁浅之虞。”
“搁浅?”
郑芝龙轻笑一声,整了整衣袖。
“陛下常言:穷则战术穿插,达则给老子炸。
咱们大明如今别的不多,就是火药多得没处使。
传令下去,工兵营即刻出动,什么巨石、巨木,通通给本督炸成粉末!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石头硬,还是咱们大明的火药硬。”
若是换作前朝旧制的官军,遇此水障,恐怕唯有退避三舍,或是征发民夫苦力去搬运,那是笨法子,也是穷法子。
可如今是崇祯朝,是那个在紫禁城里算盘打得比火炮还响的皇帝陛下的天下。
随着令旗挥动,数十艘轻快如飞鱼的哨船脱离本阵,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那些布满障碍的浅滩。
船上坐着的身背特制防水油纸包,腰悬精钢砍刀的大明工兵。
真腊人在岸边的丛林里,自然也安插了眼线。
他们以为这足以阻挡象阵冲锋的巨石阵,就能挡住这些巨兽的脚步。
“轰!”
第一声巨响,在湄公河的波涛下沉闷地炸开。
一道高达数丈的水柱在这闷热的午后冲天而起,仿佛是河神被激怒后的咆哮。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将原本平静的河面搅得如同沸锅。
那些横亘江心的巨木被强劲的气浪直接掀飞,在空中断成数截,如同受惊的巨蟒般颓然落入水中,随波逐流。
岸边的真腊伏兵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在他们的认知里,打仗是刀对刀、枪对枪,哪怕是用大象冲撞,那也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力气活。
可这大明人,人还没到,就能唤起雷霆,在水底炸开花来!
有几个胆大的真腊小头目在那令人窒息的惊惧过后,嗷嗷叫着指挥几艘破烂的独木舟和小舢板,企图趁着大明工兵作业时冲上来厮杀。
然而,他们甚至没能看清大明工兵脸上的嘲讽。
停泊在后方的十艘新式战舰,侧舷那一个个早已打开的炮窗里,黑洞洞的炮口如死神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砰!砰!砰!”
没有什么激烈的接舷战,也没有什么悲壮的肉搏。
只有单方面的屠杀!
那些刚刚冲出芦苇荡的真腊小船,甚至还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吹箭和生锈的铁刀,就被呼啸而至的实心弹砸成了碎木片。
鲜血染红了浑浊的河水...
……
五日。
仅仅五日。
那被真腊国视作天险的层层水障便在大明的火炮面前化作了一条坦途。
三月十六日,薄雾。
当大明的舰队如同一群食肉的黑色鲨群撕碎了晨雾,缓缓出现在真腊第一座大型水寨....巴色水寨的视野中时,真腊的守将甚至还未从昨夜的宿醉中醒来。
巴色水寨,说是水寨,其实不过是依托河岸地形,用巨大的原木打桩在水中构建起的一座巨型木城。
城头上不仅设有箭楼,还颇为奢侈地布置了几门不知是哪年从西洋海商那里淘换来的旧式土炮。
披耶·他那此刻正站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原木寨墙上,手里握着一把镶着劣质宝石的弯刀,看着远处江面上那渐渐逼近的庞大舰队,眼角不仅没有惧色,反倒露出了一丝贪婪。
“明人的船,很大,很漂亮。”他对身边的副官说道,“若能夺下来,国王陛下定会重赏我们。”
在他的身后,是整整一万名光着膀子,涂着油彩的真腊士兵,而在寨门的后方,二十头披挂着藤甲和鲜艳布幔的战象,正在驯象师的安抚下不安地喷着响鼻。
这便是他的底气。
距离水寨两里,郑芝龙轻轻抬起了手。
这个距离对于真腊人的土炮而言是天涯海角,但对于装备了大明最新式长身管加农炮的舰队而言确是最好的距离。
“传令,侧舷齐射。”郑芝龙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对这种毫无悬念的战斗提不起兴趣,“用开花弹。天太热了,给他们加把火。”
所有战舰开始缓慢地调整角度,那一排排侧舷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放!”
一声令下,天地变色。
上百门重炮同时怒吼,喷涌而出的白色硝烟瞬间遮蔽了半个江面,巨大的后坐力让千料巨舰都向后平移了数尺。
呜——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如同无数厉鬼在白日里哭嚎,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披耶·他那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得眼前一黑。
一颗开花弹精准地砸中了他身侧的箭楼。
轰隆!
这一次不再是水下的闷响,而是震彻云霄的爆裂。
那用数十年老硬木搭建的箭楼在火药爆炸的瞬间,就像是用纸糊的玩具一般,被狂暴的冲击波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
紧接着,那藏在炮弹内部的特制引火物被点燃,一团橘红色的烈焰如恶魔之花般瞬间绽放。
紧随其后的数十枚炮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无情地砸在了水寨的木墙上、营房里,乃至那些还没来得及装填火药的土炮位上。
实心弹击穿原木,带起一片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开花弹在人群中爆炸,掀起腥风血雨。
燃烧弹则附着在干燥的木头上,风助火势,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这座号称真腊湄公河之锁的巴色水寨便化作了一片烈火地狱。
惨叫声,哭喊声,木头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真腊人的土炮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一声怒吼,便已经被火海吞没。
那些引以为傲的箭矢即便射出去,也只能无力地坠落在距离明军战舰还有一里远的江水中,激起几朵可笑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