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之内,地龙烧得正旺,那足以驱散数九寒天的暖意,却并未能融化朱由检眉宇间那一抹凝若实质的寒霜。
这一次,朱由检没有再次御驾亲征。
朱由检不走,并非不敢,而是不能,更是不愿。
他的目光掠过关山万重,投向了那浩浩荡荡宛若长龙吸水般的众生相....那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甚至改变中华千载气运的大迁徙。
曾经,陕西的赤地千里,河南的易子而食,山东的白骨露野……
这些曾经是大明肌体上最腐烂的伤口,如今却被他用刀狠狠剜开,而后以近乎残酷的理智将其中的脓血.....
那是数以百万计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流民,强行泵入了帝国新生的血管之中。
舆图之北,关外黑土,沃野千里,曾经是建奴肆虐的猎场,如今正被一车车衣衫褴褛却眼中燃着火光的汉家儿郎所填满,
沧海之东,海东行省,昔日倭寇之巢穴,此刻正有一船船来自中原的饥民登陆,他们将用手中的锄头和带血的刺刀,将那片樱花飘落的土地彻底犁为大明的粮仓与矿山。
西域风沙,虽然准噶尔的铁骑依旧在边境游荡,但满桂的屯垦军团已如一枚枚钢钉,深深扎入了戈壁荒滩,只待春风一度,便是大军西征之时。
而最令他魂牵梦绕,亦是此次战略之枢纽的,莫过于那南方。
安南,那片刚刚被纳入版图的热土,正通过运河与海路疯狂地吞噬着来自大明腹地的流民。
洪承畴,那把被朱由检亲手磨砺得锋利无匹的屠刀,此刻正以令士大夫胆寒的手段,在两广刮骨疗毒,将贪官污吏豪强劣绅积攒了数代的民脂民膏,尽数化作南征大军的粮草辎重。
“独夫之心,日益骄固。”
朱由检轻声念叨着...他清楚,自己这个独夫,求的不是万世享乐,而是万世基业。
江南那些把持着笔杆子和钱袋子的士族豪绅,正如潜伏在阴暗中的毒蛇,时刻准备着反扑。
他必须坐镇中枢,如定海神针般压住这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暗流。
只要他在京师,只要那象征皇权的尚方天子剑还悬在乾清宫,卢象升在前线便可无后顾之忧,郑芝龙的千帆巨舰便敢横行七海。
更何况,他信奉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圣人教诲,而是安都府那如水银泻地般的情报网络,是军器局日夜赶工打造的燧发枪与红夷大炮,是这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的铁血法则!
“啪!”
一滴朱砂墨终于落下,正中舆图最南端的那片狭长半岛。
朱由检猛地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穿透了漫天的飞雪,穿透了数千里的山河阻隔,直抵那湿热蒸腾的南疆。
“去吧,卢九台。”
“替朕,替这天下苍生,去开疆拓土!去把那所谓的天朝上国之威,用铁与血,刻在南洋每一寸土地上!”
……
南移三千里,天地换色。
这里没有北国的凛冽寒风,只有湿热得令人窒息的瘴气与骄阳。
安南,升龙府,这座曾经的黎朝都城,如今的大明安南承宣布政使司治所,正被前所未有的肃杀气氛所笼罩。
校场之上,旌旗蔽日,金戈铁马之气直冲斗牛。
五万大军列阵如林。
这是皇帝倾举国之力打造的天雄军,他们早已摒弃了那笨重的鸳鸯战袄,清一色换装了轻便坚韧的板甲胸甲,内衬吸汗麻衣,下着束腿战裤,脚踏牛皮战靴。
日光倾泻而下,在那锃亮的甲胄与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燧发枪口上折射出森冷的寒光,宛若一片钢铁铸就的黑色森林,静谧,却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高台之上,一人伫立。
本是一副儒雅书生模样,偏生那双狭长的凤目之中,开阖间精光四射,如有雷霆隐现,让人不敢直视。
他并未急着誓师,而是如同欣赏一副绝世名画般,审视着这即将被大明铁骑践踏的南洋诸国。
他的目光深邃而冷酷,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一夜,天子与他秉烛夜谈时定下的宏图霸业。
那是四块肥肉,亦是四道必须跨越的鬼门关。
真腊,古之扶南,曾有吴哥王朝之盛,万塔耸立,佛光普照。
时移世易,如今的真腊不过是一具冢中枯骨。
王室昏聩,沉溺于酒色歌舞;贵族贪婪,忙于党同伐异。
其国力衰微,兵备废弛,主力不过是些手持藤牌、腰挎锈刀的土兵,更有几头老迈不堪的战象充门面。
至于火器,更是闻所未闻。
唯有那湄公河沿岸,几座木栅水寨零星散落,以此拒敌,简直是螳臂当车。
“南洋之门户,安南与暹罗之缓冲。”卢象升心中默念,“拿下此地,我大明水师便可沿着湄公河逆流而上,如利剑直插暹罗腹心。此乃必经之路,亦是祭旗之首选。其国运已尽,正如朽木不可雕,唯有付之一炬,方能浴火重生。”
暹罗。
这是南洋最硬的一块骨头,亦是此次南征最为诱人的果实。
此时的巴沙通王朝正如日中天,国富兵强,乃东南亚第一霸主。
其控弦之士十万,更有那令周遭小国闻风丧胆的象阵——数千头披挂重甲的战象,冲锋陷阵,势若奔雷,号称陆上无敌。
且暹罗地形复杂,水网密布,大城阿瑜陀耶更是砖石坚固,易守难攻。
“不过……”卢象升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畜生终究是畜生。象阵虽猛,能挡得住我大明红夷大炮的雷霆一击?
能扛得住那密集如雨的铅弹攒射?
暹罗掌控昭披耶河平原,乃天赐之粮仓,更扼守贸易要道。
这把南洋铁扫帚,必将先扫其威风,再夺其粮道。
阿瑜陀耶的城墙再厚,也厚不过天子的决心!”
缅甸。
东吁王朝虽已是强弩之末,却依旧虎死不倒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