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论其民风彪悍,擅长山地游击,单是那茂密的雨林、遍地的沼泽、以及那令人闻之色变的瘴气毒虫,便是大军最大的梦魇。
昔日万历年间,明军虽勇,亦曾折戟于此。
“兵法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又云:避实击虚。”卢象升眼神一凛,“陛下圣断,对缅甸之策,乃是扼咽喉,不深入。封锁其出海口,断其外援,困其于深山老林之中。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待其内部生乱,再徐图之,方为上策。”
最终...便是马来半岛北部。
那里部落林立,城邦散乱,各自为政,虽富庶却如一盘散沙。
然而在皇帝眼中,此地位置之重,胜过黄金万两!
那是扼守马六甲海峡的北大门,是沟通印度洋与南中国海的必经之路。
“此地无险可守,亦无强敌可御。拿下此地,便是扼住了南洋贸易的咽喉,大明便可坐拥金山,以此资军,以此养国。”
审视既毕,卢象升猛地回身,那一刻,他周身的气势如山崩海啸般爆发开来。
“倒酒!”
一声令下,数名亲兵抬着那贴着御用封条的烈酒烧刀子,快步走上高台。
酒坛封泥拍开,凛冽霸道的酒香瞬间弥漫在校场之上,与周遭的汗味铁锈味混合在一起,竟生出令人热血沸腾的豪迈之气。
一只只粗瓷大碗被斟满,酒液清澈,却如火般灼热。
卢象升双手捧碗,环视台下五万将士。
他们之中,有的是曾随他在倭国血战的老卒,有的是来自四川的白杆军。
但此刻,他们的眼中都燃烧着同一种渴望!
“弟兄们!”
卢象升的声音浑厚有力,如滚雷般在校场上空炸响,清晰地钻入每一个士卒的耳中。
“今日,我等在此誓师,不为别的,只为一个活字!”
“你们回头看看!”卢象升大手一挥,指向北方,“那里,是咱们的家乡!可那里有什么?有旱魃为虐,有流寇横行,有饿殍遍野!咱们的爹娘在啃树皮,咱们的妻儿在吃观音土!那是人过的日子吗?不是!”
台下一片沉默,唯有急促的呼吸声,那是悲愤,是痛苦,更是压抑已久的怒火。
“陛下仁慈,不忍见苍生受苦,故而将这大好的河山,这吃不完的稻米,指给了咱们!”
卢象升冷笑一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既然老天爷不给咱们活路,咱们就自己杀出一条活路!这南洋之地,沃野千里,却被一群不知耕种,不通教化的蛮夷所占,这才是暴殄天物!这就是最大的不公!”
“古之汉武,虽远必诛;唐之太宗,天可汗威震四夷。今日,我等天雄军,便是要效法先贤,为大明,为子孙,为这天下汉家儿郎,抢出一片大大的疆土!”
“让我们的后代,不用再像我们一样挨饿!让他们能挺直了腰杆,告诉这天下万国.....日月所照,皆为汉土;江河所至,皆为明臣!”
卢象升高高举起酒碗,眼中似有泪光闪动,更似有烈火熊熊。
“敬陛下!”
“哗啦——”
半碗烈酒倾洒于地,祭奠天地君亲。
言罢,卢象升仰头,将那如刀割喉的烈酒一饮而尽。
“啪!”
瓷碗狠狠摔在地上,碎屑纷飞,清脆之声宛若冲锋的号角。
台下只有五万喉结滚动的吞咽声如闷雷掠过,旋即便是枪托和刀柄重重顿地的轰鸣,仿佛将这安南湿热的天空都生生震开了一道裂缝。
“大军开拔!”
卢象升翻身上马,抽出那柄寒光凛凛的尚方宝剑,剑锋直指南方那片未知的丛林: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
随着卢象升的一声令下,五万天雄军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挟裹着风雷之势,向着更南方...进军!
马蹄声碎,踏破了南国的宁静!
而与此同时,安南以南的海面上,郑芝龙伫立在那艘宛若海上堡垒般的旗舰之上。
海风吹动他绣着蟒纹的披风,猎猎作响。
在他的身后,是遮天蔽日的战舰,风帆鼓荡,如云垂海立。
那一门门黑洞洞的舰炮早已褪去了炮衣,正对着那湄公河的入海口,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传令下去。”
郑芝龙的声音懒散中带着海盗出身特有的匪气与狠厉。
“既然卢督师在陆上开了锅,咱们水师也不能落后。让那些真腊的蛮子看看什么是大明的水师。”
……
真腊边境,湄公河畔。
一座看似坚固的木制水寨中,真腊的守将正懒洋洋地躺在吊床上,享受着午后的悠闲。
突然,一阵奇异的呼啸声撕裂了空气,由远及近,仿佛魔鬼的尖啸。
他茫然地抬起头,只见天边不知何时升起了无数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正向着他的头顶坠落。
那是他此生看到的最后景象。
下一瞬,火光冲天,巨大的爆炸声将他连同那脆弱的水寨一同撕成了碎片。
木屑混着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宛若一场凄厉的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