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铺着明黄软垫的御案后,手里拿着一只极细的紫毫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在他的面前,堆着几座如同小山一般的奏折。
这几年,他像是这大明帝国唯一的,也是最疲惫的锅炉工,没日没夜地往这个庞大生锈且到处漏气的机器里填煤加水,甚至有时候不得不把自己的骨血都填进去烧,才勉强维持着它的运转,甚至让它开始发出了一些令人震颤的轰鸣声。
很多人都说,皇帝变了。
变得深不可测,变得不近人情,也变得极其务实。
以前的大明朝堂,官员们上奏折,起手势必是“子曰”,中间必谈“仁义”,结尾定是“乞以此教化万民”。
那时候的奏折读起来像什么都想,就是不像工作报告。
现在的朱由检,只看一种东西:数据。
绩效指标这个词,虽然没有明文写进《大明律》,但已经刻进了每一个想要往上爬的官员的骨头里。
“朕不要听你们说什么民风淳朴,朕要看治安署的犯罪率报表;朕不要听什么五谷丰登,朕要看各省户部粮仓的入库实数!”
这种高压政策下,一批批的老臣被淘汰,一批批的新贵冒了头。
但若是让朱由检摸着良心说一句实话....这满朝文武,真正能把他那个隐秘庞大甚至有些残酷的意志执行到完美的,屈指可数。
孙传庭和卢象升现在算半个。
尤其是卢象升,他是一把绝世好剑,锋利无匹,但让他去杀敌,他眉头都不皱....但若是让他去干一些脏活,可能干起来...还是没能下起狠手。
而能算得上那“整整一个”的……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手中那份刚刚送达的,来自南方的加急密折上。
封皮上没有丝毫花哨的修饰,只有刚劲有力的四个大字——《安南庶务疏》。
落款:两广总督兼安南经略,洪承畴。
朱由检的嘴角,那原本紧绷的线条慢慢地勾勒出了一丝笑意。
那是一种看到了得力干将,看到了真正懂自己心思的人时,才会露出带着几分欣慰却又透着几分寒意的笑容。
“洪承畴啊洪承畴……”
朱由检轻轻用指关节敲击着那份奏折,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这大明若论做官,你是第一等;若论做人……你大概要下十八层地狱。不过,这地狱朕总得有人替朕去下。”
他翻开了奏折。
没有废话。
没有哪怕一句问安的虚词。
开篇第一行,就是触目惊心的一串数字:
“臣承畴顿首:计自山东、河南、北直隶南运流民三十二万四千六百口。入安南籍二十八万九千口(余者病故或海损)。现安南新增熟田一百六十万亩,夏粮入库盈余四十万石,且无需朝廷转运,已全数调往暹罗前线……”**
看到“四十万石”这个数字时,朱由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不是粮食。
这是血。
是暹罗前线郑芝龙舰队和陆军急需的血,也是大明继续向南洋扩张的底气。
有了这四十万石粮食,大明的军队就可以在暹罗耗上一年、两年,耗到那个古老的佛教王国彻底变成大明的行省。
但朱由检心里更清楚,这简简单单的几行数字背后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残酷。
“流民三十二万,入籍二十八万。”
这中间的三万多人去哪了?
洪承畴只用了极其冷淡的“病故或海损”五个字带过。
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损耗率,甚至可以说是屠杀。
若是换了那些个爱惜羽毛的东林党来,此刻怕是已经跪在殿外哭着喊着要弹劾洪承畴“草菅人命、暴政虐民”了。
但朱由检没有。
他拿起那支紫毫笔,在那个数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然后批了一个字:
“善。”
这个“善”字,不是善恶的善,是善于做事的善。
……
在朱由检的棋盘上,北方那些因为干旱、蝗灾而易子而食的流民,本来就是死棋。
如果不处理,他们就是造反的火种。
而洪承畴把这步死棋变成了活棋。
哪怕这中间死了三万人,但活下来的二十八万,不再是饿殍,不再是流寇,而是变成了大明钉在安南的一根根钉子,变成了产粮的机器,变成了替帝国开疆拓土的……狼。
这就是效率。
这就是朱由检想要的——不问过程,只问结果。
“传旨。”
朱由检合上奏折,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悲喜,“两广总督洪承畴,抚边有功,加太子太保衔,赐蟒袍一件。另,许其便宜行事,安南之事,不必事事请奏。”
旁边伺候的大太监王承恩心中一惊。
“不必事事请奏”。
对于一个封疆大吏来说,这是皇权给予的最大信任,也是给予的最大纵容。
这意味着,那位在岭南的洪亨九,手中的刀将会磨得更亮,砍得更深。
……
广州府,两广总督衙门。
南方的湿热与北方的干冷截然不同。
这里的水汽里像是掺了胶水,黏糊糊地粘在人的皮肤上。
洪承畴穿着一身便服坐在签押房里,手里捧着一盏凉茶,目光阴冷地看着挂在墙上的那幅《安南全图》。
他长得并不凶恶。
只有当他眯起眼睛的时候,那偶尔泄露出来的一丝寒光,才会让人意识到这是一位能在大明官场这个修罗场里杀出一条血路来的狠角色。
他的案头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账本。
那是大明最精细的算盘珠子都拨不过来的庞大账目。
一样是刀。
一把安都府特制的,用来行刑的短刀。
“卢象升是个英雄。”
洪承畴突然开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边的幕僚说,“他打下了安南,灭了黎朝,杀了莫家。那是快意恩仇,那是万军取首。”
站在他下首的幕僚叫谢四,是个精瘦的绍兴师爷,也是洪承畴最得力的心腹。
“督宪大人过谦了。”谢四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陪着话,“卢总督虽然武功盖世,但他打下来的是烂摊子。若是没有大人您这的经营,安南现在怕是早已遍地烽火,哪里还能给朝廷供粮?”
“经营?”
洪承畴冷笑一声,放下了茶盏,“我这不是经营,我这是……炼蛊。”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红河平原那一块狠狠地点了点。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坐在紫禁城里的年轻皇帝把他从陕西那个流贼窝子里调到浙江又调到这岭南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让他当圣人。
是为了让他当屠夫。
但不是像白起那样简单粗暴地坑杀,而是要像萧何一样用最精密的算计,去执行一场漫长的不见血的屠杀。
他的核心任务有三个:
第一,活人。给北方那几十万张吃饭的嘴找活路。
第二,同化。把安南这个几百年来反复造反的地方,彻底变成大明的一个省,而不是羁縻地。
第三,供血。支持南洋的大战略。
这三个任务,任何一个单拿出来,都是难如登天。
安南人不是傻子。
他们虽然被大明的坚船利炮打服了,但骨子里的反叛基因还在。
当地的土司豪族表面臣服,背地里却在磨刀霍霍,等着大明露出破绽。
如果按照常规的教化路子,修孔庙,开科举,宣扬王道……洪承畴冷冷一笑。
那至少得花一百年!
皇帝等不了一百年。
皇帝甚至等不了三年!
所以,他选择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一条离经叛道、足以让孔孟夫子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的路。
“谢四。”
“小人在。”
“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人最可怕?”洪承畴突然问道。
谢四愣了一下:“是……军队?”
“错。”
洪承畴摇了摇头,目光变得幽深,“最可怕的,是饿怕了的人。是一个失去了家乡失去了宗族除了眼前的一口饭之外一无所有的人。”
“这种人,不是人,是狼。”
“安南这块肉太硬,咱们大明的正规军牙口虽然好,但也不能天天嚼骨头。所以,我要放一群狼进来。”
“北方饿狼南下战略”......这就是洪承畴在那份密折里没有完全写透,但皇帝一眼就看穿了的核心。
他要把安南变成一个巨大的斗兽场。
把北方的流民变成狼放进安南这片丛林里,去撕咬,去吞噬,去把那些盘踞在土地上的旧势力,一点一点地吃干净。
……
天津卫,海河码头。
这里是大明北方的入海口,也是无数流民命运的转折点。
风呼啸卷起漫天的黄土。
码头上人头攒动,一眼望去全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他们大多来自河南、陕西,那是大明灾害最重的地方。
他们的眼神是麻木的,那是长期的饥饿和绝望消磨掉了所有的光彩。
“都听好了!”
一名穿着安都府特制黑色制服的官员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大喇叭,声音冷硬得像是铁石撞击,“要上船去安南的,每家出一个当家人,过来按手印!”
在那高台旁边,立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贴着一张告示。
告示的内容很简单,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决绝:
《流民南迁绝户契》
“凡登船者,即刻注销原籍户口。毁其庐舍,收其田契(若有)。自今日始,尔等不再是河南人、陕西人、山东人。尔等皆为无根之浮萍,唯有到达安南,开荒满三年,方可重获‘大明安南省’之新籍。”**
这是一个断后路的阳谋。
按了大明律,人离乡贱。
只要户籍还在,哪怕讨饭,心里也觉得有个根。
灾年过去了,总想着还能回去。
但洪承畴要把这个根连泥带土给拔了。
他要让这些流民知道:一旦上了这艘船,回头就是死路一条,因为你在大明本土已经是个黑户了。
你唯一的活路,就在南方,在那个陌生湿热的丛林里。
“按!俺按!”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汉子颤颤巍巍地挤上前,他叫赵二狗,陕西延安府人。
他的婆娘在逃荒路上饿死了,背上背着的小儿子也快不行了。
他看不懂那些字,但他听懂了那个官员的话。
“去了安南,真的有饭吃?”赵二狗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最后一丝希望。
那官员看了他一眼,只是冷冷地点头:“有。只要你肯拼命就有,不拼命,那边也是死。”
“那俺就拼命!”
赵二狗伸出枯瘦的大拇指,在印泥里狠狠按了一下,然后在纸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把自己卖了。
不是卖给了魔鬼,而是卖给了一个未知的命运。
和他一样的,还有成千上万的人。
他们排成长队,像是一群走向祭坛的牲口,一个个在那张《绝户契》上按下了手印。
每按下一个,旁边负责户籍的吏员就拿起朱笔,在身后那一摞厚厚的黄册上勾掉一户。
“河南开封府,李大牛户,销!”
“陕西凤翔府,王老三户,销!”
那一笔笔红色的勾,就像是一道道封条,封死了他们的过去。
而在码头外海,几十艘如同巨兽般的福船正在随着波浪起伏。
那不是普通的商船。
为了这次大规模的移民,洪承畴动用了郑芝龙的军用运输船队,甚至还征用了广东所有的海船。
每一艘船的底舱都被改造过。
为了装更多的人,床铺被设计成了三层甚至四层,空间狭小得如同棺材。
“上船!不许带任何家当!破烂都给我扔了!”
在那名官员的吼声中,赵二狗抱着儿子,被人流推搡着,跌跌撞撞地走向了那艘福船。
登船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这辈子,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
大海是仁慈的,因为它孕育生命;大海也是残忍的,因为它吞噬弱者。
从天津到安南,几千里的海路,就是一道鬼门关。
若是之前的移民,官府多少会照顾一下老弱病残。
但这次不同,这次的总指挥是洪承畴。
他的指令只有一条:“到了安南,只要能干活的。死在路上的,那是他们命不好。”
船舱里。
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充满了汗臭,呕吐物和排泄物的味道。
赵二狗缩在一个角落里,紧紧地护着怀里的儿子。
周围全是和他一样的人,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更多的人是在昏睡。
“水……给我口水……”
旁边的一个老头呻吟着。
但是负责管理的船员....那是安都府的特务,穿着黑衣,腰间挂着刀.....连看都没看一眼。
“每日卯时发水,酉时发粥。其余时间,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