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特务的声音冰冷,“谁要是敢闹事,直接扔下海喂鱼。”
这不是吓唬人。
赵二狗亲眼看到,昨天有两个因为抢水打架的年轻后生被那个特务直接拖了出去,那是真的扔进了海里,连个水花都没怎么起就没影了。
这是一场筛选。
甚至可以说,是一场炼蛊。
洪承畴根本不想要那种只会躺在地上等官府救济的懒汉,也不想要那种遇到一点困难就哭天喊地的懦夫。
他要的是在这地狱般的船舱里还能咬着牙活下来的人,是在极度饥饿和恐惧中还懂得服从纪律、或者懂得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人。
这种人到了安南,才是好用的刀。
七天后。
船队经过了台湾海峡,遇到了风浪,船舱里剧烈摇晃,呕吐物满地流淌。
“把发烧的、出痘的,都隔离出来!”
特务们戴着布条开始在人群中搜寻,凡是看起来有传染病迹象的,一律被带走。
带去哪里?
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赵二狗的儿子也发起了低烧。
那是晕船加上营养不良。
“别怕,别怕……爹在……”
赵二狗把自己那一块舍不得吃的干饼,嚼碎了喂到儿子嘴里,又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挡住特务的视线。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凶光,像是一头护崽的狼。
这时候,如果有人敢动他儿子,他真的会扑上去咬断对方的喉咙。
终于。
半个月后。
当那种湿热的风吹进船舱,当那种浓郁的绿色出现在视野里时,船舱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哭声。
安南,到了。
活下来的人从三层通铺上爬起来,一个个形容枯槁,眼神却变得异常明亮。
那是死里逃生后的凶狠。
赵二狗背着儿子踏上了安南的土地,脚下是红色的泥土,远处是连绵的丛林。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知道,既然老天爷没收他的命,那谁也别想抢走他的饭碗。
……
红河平原边缘,凉山卫。
这里原本是安南黎朝的边境重镇,也是土司势力最猖獗的地方。
但现在,这里插上了大明的日月旗。
只不过这面旗帜下,并不是一片祥和的田园风光。
这里更像是一个……前线兵营。
这里被分割成了一个个方块,每个方块里,都是一排排简易但整齐的木屋。
“都给老子听好了!”
一个独臂的汉子站在高坡上,手里挥舞着一根皮鞭。
刘老七,原本是卢象升天雄军的一名百户,在攻打顺化时断了一条胳膊,现在退役了,被留下来当这个屯垦点的指挥官。
“到了这里,你们就不是民,是兵!屯田兵!”
刘老七的目光扫过底下几百个刚下船的流民,其中就包括赵二狗。
“每天早上卯时出工,酉时收工!要是谁敢偷懒,没饭吃!要是谁敢逃跑,那就是逃兵,就地正法!”
“这里不讲什么仁义道德,这里只讲一样东西:亩产!”
“开荒一亩,给一斗米!开荒十亩,给你发媳妇!”
这并不是最狠的。
最狠的是刘老七接下来的操作。
他指着那些郁郁葱葱的土地。
“看见那外面了吗?”
“官府给你们的,只有种子、农具,还有……”
几个士兵抬上来几大箱子。
箱盖打开,里面不是银子,而是一杆杆磨得锃亮的鸟铳,和一把把锋利的朴刀。
“还有这个!”
刘老七大声吼道,“外面那些地,是那些安南猴子的!他们以前种着最好的地,吃着最好的米,而你们在北方吃土!”
“现在,陛下说了,这地归大明了。但这地不会自己长脚跑到你们手里。”
“拿上刀!拿上枪!去把地抢过来!抢到了,那就是你们的!”
这就是洪承畴的驱狼吞虎。
正规军去清剿那些零星的土著反抗,成本太高。
他让这二十八万流民去。
这些流民在海上经历了炼蛊,早就憋着一肚子的求生欲和戾气。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只要杀掉那些试图阻挠他们开荒的土著,地就是他们的,粮食就是他们的。
那还等什么?
赵二狗走上前,沉默地领了一把朴刀,又领了一袋种子。
当天晚上。
一群安南当地的土著拿着竹枪,试图偷袭这个新的定居点。
他们以为这又是大明那种软弱的文官管理的民夫,只要吓唬一下就会逃跑。
但他们错了。
当第一声锣响之后。
从那些简易木屋里冲出来的不是惊慌失措的绵羊,而是一群眼珠子发红的饿狼。
赵二狗冲在最前面。
他想起死在路上的婆娘,想起怀里高烧刚退的儿子,想起那个官员说的三年给户籍,五年给地契。
“杀!!”
他吼出的声音不像人声,手中的朴刀毫无章法,就是疯了一样乱砍。
那天晚上,凉山卫的月亮特别亮。
地上的红土,被鲜血浸得更红了。
第二天早上。
刘老七巡视的时候,发现营地门口挂着十几颗土著的脑袋。
而那些流民,已经像没事人一样,扛着锄头下地干活了。
刘老七笑了。
他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了一笔:“凉山屯第三大队,初战告捷,士气可用。建议增发口粮三石,火药三十斤。”
……
光靠狠,是管不好这二十八万人的。
洪承畴更可怕的地方,在于他的细。
在大明本土,宗族势力是皇权最大的障碍。
一个大家族往往连官府都插不进手。
洪承畴在安南,彻底粉碎了这种结构。
“五户一保,十户一甲。”
这不仅仅是个口号。
在安置流民的时候,洪承畴下令,严禁同姓同村的人住在一起。
你是陕西的?
好,你的左邻居必须是河南的,右邻居必须是山东的。
你想抱团?没门。
语言不通?那就都学说官话。
习俗不同?那就都按安都府定的《安南屯垦条令》来过日子。
更绝的是连坐制。
一甲十户。
如果有一户逃跑,或者有一户私藏粮食,其余九户连坐,扣除当月口粮一半。
如果有一户举报邻居谋反或者偷懒,奖励该户三亩熟田。
这种制度下,每一个人都成了官府的眼线,每一个人都在互相监视。
没有人敢信任邻居,他们只能信任那个代表着权威的指挥官,只能依赖那个按时发放口粮的官府。
社会关系被彻底打碎,然后重组。
重组后的结构,不是家,而是营。
每一个人,都成了这台庞大农业机器上的一个零件。
赵二狗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生活。
他的邻居是一个山东大汉和一个河南结巴。
一开始,三人互相看不顺眼。
但当他们发现必须为了同一块地拼命,必须为了凑齐当月的产量而合作时,一种新的关系形成了。
那就是战友。
甚至比战友更紧密,是利益共同体。
三个月后。
这片原本荒芜的丛林边缘,奇迹般地出现了一片绿油油的稻田。
安南的气候太好了,一年三熟。
北方的流民哪里见过这种宝地?
插下去的秧苗,简直是吹着气在长。
看着那沉甸甸的稻穗,赵二狗哭了一场。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这就是天堂,哪怕这个天堂是建立在别人的尸骨上,但这有粮啊!
……
可若是有人以为洪承畴只是个粗暴的军阀,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的核心控制手段,是那个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像一个影子政府的机构——安都府。
在安南,安都府的人不抓间谍,他们抓数据。
每一个屯垦大点都驻扎着一名安都府的书记官。
他们手里没有刀,只有笔和账本。
“赵二狗,本月开荒一点五亩,收粮三石。扣除种子损耗、工具折旧、以及你儿子看病的药费,实发口粮一石二斗,存入公积金银币三枚。”
书记官冷冰冰地报着数。
这就是洪承畴的精确配给制。
在这里,银子不是硬通货,点数才是。
洪承畴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功勋体系。
杀一个敌人,记几分;多收一斗粮,记几分。
分数攒够了可以换更好的农具,可以换耕牛的使用权,甚至可以换一个安南婆娘。
这套体系,把人的欲望量化了。
原本麻木的流民,被这颗蜜枣吊着,爆发出了惊人的生产力。
他们疯狂地开荒,疯狂地种地,疯狂地生孩子。
至于安南原本的那些地主、豪强?
在安都府的精心策划下,他们要么被这些流民像蝗虫一样吃掉了,要么就被逼到了深山老林里当了野人。
这就是洪承畴的焦土式同化。
他不烧房子,不杀光人。
他只是把这里的根基——土地和人口结构,彻底给换了血!
……
紫禁城。
朱由检放下了手里那份长长的奏折。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但这种不适,仅仅持续了一秒钟。
下一秒,他看向了墙上的那幅大明全图。
大明太需要血了。
大明太需要粮了。
如果不这么做,死的就不是那几万流民,也不是那些安南土著。
死的会是大明几千万人,是这华夏最后的衣冠。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善不为官。
“朕……知道了。”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暗的天空。
“王承恩。”
“老奴在。”
“批红。”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坚定而冷酷,
“准洪承畴所奏。令其加快进度。朕不仅要安南的粮,朕还要他把这种模式……准备好。”
“等打下了暹罗,打下了吕宋,这套法子,给朕推而广之!”
“朕要让这南洋万里海疆,都变成我大明的粮仓,变成我汉家儿郎的牧场!”
“哪怕……是用尸骨堆出来的。”
王承恩浑身一颤,深深地弯下腰去:
“遵旨。”
这一夜,紫禁城的灯火通明。
而在遥远的南方,那片湿热的红河平原上,无数像赵二狗一样的新大明人正磨着手里的朴刀,看着那郁郁葱葱的稻田,露出贪婪而满足的笑容。
那是.....野蛮生长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