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宋,马尼拉。
总督胡安·萨拉曼卡的膝盖,在那坚硬冰凉的火山岩石板上跪出了淤青。
这是总督府深处的一间私人祈祷室。
没有窗,四周点满了鲸油蜡烛,昏黄的烛光在墙壁上投射出狰狞的阴影。
墙上挂着一尊巨大的受难耶稣的木雕。
“仁慈的主啊,请宽恕我们的罪……或者,请赐予我方舟……”
萨拉曼卡的嘴唇哆嗦着。
作为西班牙帝国派驻菲律宾的最高长官,他本该是个傲慢的贵族。
平日里,他即使面对监察官,也敢把戴着白手套的手按在剑柄上说话。
可现在,他却像是一只被暴风雨吓坏了的鹌鹑。
他的恐惧并不来自于此时窗外那隐隐滚动的闷雷。
而是来自于无数情报拼接起来的事实。
或者说,来自于无路可走的绝望。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的心腹从澳门和巴达维亚带回了更确切的消息:葡萄牙人那是真跪了,跪得干脆利落,像条摇尾乞怜的老狗;荷兰人那是真怕了,正掏空家底去买命,像头等着被宰还要自己递刀子的蠢猪。
而西班牙……
萨拉曼卡猛地抬起头,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受难像。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可以买命,而我不行?”
他突然神经质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凄厉得像是夜枭。
他其实知道答案。
因为葡萄牙人只是想要做生意,荷兰人只是想要抢地盘。
而西班牙人,在万历三十一年,在这座城里,亲手屠杀了两万五千名手无寸铁的华人。
那一年,帕西格河被尸体堵塞断流,马尼拉湾的海水红了整整三个月。
那时候的他们以为大明是个垂垂老矣的庞然大物,以为那些只知道读圣贤书的官员根本不在乎海外弃民的死活。
可现在……那个庞然大物醒了。
而且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伸懒腰,而是翻开了那本落满灰尘的旧账本。
账本上,那是用血写的一笔一笔的债。
大明的那位年轻皇帝,不是生意人。
他是来索命的判官!
……
总督府议事厅。
这里的气氛比祈祷室还要阴森几分,充满了宗教裁判所特有的压抑感。
厚重的黑天鹅绒窗帘将阳光隔绝在外,长条桌两旁坐着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马尼拉大主教手里的一串红木念珠快被他盘出了包浆,驻军司令费尔南多的手一直按在桌上的那份海防图上,旁边还有几位来自宗教裁判所的黑袍神甫,眼神阴鸷,像是随时准备烧死几个异端来助助兴。
“总督阁下。”
一名不知死活的商务官员还在那里喋喋不休,手里挥舞着一块丝绸手帕,“我觉得局势没有那么悲观!荷兰人既然能谈,我们为什么不能谈?我们可以开放甲米地港,我们可以把那些从美洲运来的白银分给大明人一成……不,三成!大明人也是人,是人就贪婪,只要价码给得足……”
“啪!”
一声巨响。
萨拉曼卡总督将一份卷得有些褶皱的文书重重地拍在了那名官员的脸上,打断了他的幻想。
“贪婪?你以为那是海盗?你以为那是只会算计的小贩?”
总督的声音沙哑,透着绝望的寒气,“你自己看看!这是安都府....就是大明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情报机构....这几天散发到整个南洋的《南洋讨逆檄文》!”
那官员颤抖着捡起文书,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成了猪肝色。
那檄文上没有提贸易配额,没有提关税减免,甚至连土地割让都懒得提。
翻译过来,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
“万历三十一年,华族冤魂两万五千,虽远必诛,血债血偿。”
“看懂了吗?”
萨拉曼卡惨笑着坐回椅子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葡萄牙是狗,只要听话就有肉吃;荷兰是猪,养肥了可以慢慢杀。但在那位大明皇帝的眼里……我们,是魔鬼。”
“魔鬼是不能被招安的,魔鬼只能被送回地狱。”
“荷兰人可以用利润去买命,那是因为他们只抢了钱。但我们不行。”萨拉曼卡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死人……是不会收分期付款的。”
“这是…”驻军司令费尔南多终于崩溃了,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砍在桌角上,“既然如此,那就战!马尼拉有城墙!有棱堡!我们有上帝保佑!哪怕是战死,也好过像待宰的羔羊一样等着!”
“战?”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宗教裁判所审判长阴测测地开口了,“拿什么战?拿你的那一千个还在用火绳枪的士兵?还是拿那些见到大明龙旗就吓得尿裤子的土著雇佣兵?”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刺眼的阳光射入阴暗的大厅。
审判长指着窗外不远处那片密密麻麻的低矮建筑区——那是“八连”,马尼拉的华人聚居区。
“你们看看那里。”
……
顺着审判长的手指看去。
往日里的八连,此刻安静得有些诡异。
平日里喧闹的集市没了吆喝声,那些勤劳卑微的华人劳工、商贩,此刻并没有躲在家里瑟瑟发抖。
街道上。
一个负责收税的西班牙士兵,正习惯性地踢翻了一个卖面的摊子。
往常,那个满脸皱纹的华人老头会立刻跪下来,磕头如捣蒜,掏出几个铜板求饶。
可今天……
那老头没有跪。
他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扶起那个摊子,捡起地上的面条,动作慢条斯理,仿佛眼前这个拿着火枪的西班牙士兵根本不存在。
“混蛋!谁让你站起来的!”
士兵暴怒,举起枪托就要砸下去。
下一秒,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仇恨。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着路边的一具死尸,或者是一块即将烂在泥地里的烂肉。
而在老头的身后。
街角的药铺里,那几个正在捣药的学徒停下了手里的活,隔壁铁匠铺里那个打赤膊的壮汉放下了锤子,就连茶馆二楼那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掌柜,也都走到了窗边。
成百上千道目光就这么安安静静轻飘飘地落在那个西班牙士兵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