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士兵突然觉得喉咙发干,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炸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里握着的火枪都在发抖。
这不是一群等待屠杀的绵羊。
这是一群蛰伏在暗处,随时准备露出獠牙的狼群!
他们之所以现在不咬人,只是因为他们在等。
在等北方的那声狼嚎。
在这些看似破旧的华人商铺的地板下面,在那些米缸的最深处,早已有安都府的密探送来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归义旗和磨得雪亮的匕首。
这种无声的对峙,这种我知道你要死,你也知道你要死的静默,比千军万马的喊杀声更让人心胆俱裂。
……
“看见了吗?”
审判长放下了窗帘,挡住了那令他心悸的寂静,“大军未至,人心已死。”
议事厅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就在这时,大门被撞开了。
一名卫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包裹,脸色煞白如纸:“总……总督大人!海面上……来了一艘船!”
“大明的舰队来了?!”驻军司令费尔南多几乎是跳了起来。
“不……不是舰队。”卫兵咽了口唾沫,“只是一艘渔船。福建样式的渔船。他们在港口外放下了一艘小舢板,上面只有这个包裹,指名要……要交给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包裹上。
没有火药味。
萨拉曼卡颤抖着手,解开了包裹。
里面是一个极其精致描金的大明黑漆木盒。
这种工艺若是放在欧洲,足以让那些王公贵族抢破头。
但此刻,它就像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咔哒。”
木盒被打开了。
里面没有劝降书,也没有那种血淋淋的人头或断指。
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沓发黄的,边缘已经被虫蛀了的旧纸张。
纸张上有着暗褐色的污渍,那是陈年的血迹。
那是……
万历三十一年,马尼拉《大明户籍册》的残页!
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个红色的叉。
那是当年那场大屠杀的死亡名单副本!
第二样东西,是一枚银币。
这枚银币崭新锃亮,在烛光下反射着寒光。
但它不是西班牙铸造的比索,也不是以前流通的马蹄银。
那是一枚圆形有着精美花纹的机制银币。
正面刻着一个侧脸头像....那是如今的大明皇帝。
背面,是一行清晰有力的小楷:
“日月所照,皆为汉土。”
“上帝啊……”
大主教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在胸前疯狂地划着十字!
那本血染的名单是在告诉西班牙人,这笔账大明皇帝记得清清楚楚,一个人头都不会少算。
那枚崇祯银币是在告诉西班牙人,从今天开始,这里的货币,这里的律法,这里的一切,归大明管了。
这种的威慑,这种高高在上,甚至懒得跟你废话的傲慢,彻底击碎了萨拉曼卡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对方根本没把你当对手。
对方是把你当成了祭坛上的祭品。
“好……很好……非常好!”
萨拉曼卡的脸庞开始扭曲,那是恐惧到了极致之后所爆发出来病态的疯狂。
他的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看着手里最后一块筹码。
“既然这笔账没法算……”
他猛地一挥手,将那精美的黑漆木盒扫落在地,里面的银币滚落出来,发出清脆的响声,一直滚到了大主教的脚边。
“那就别算了!要死,大家一起死!”
萨拉曼卡拔出佩剑,指着窗外那片静默的八连区,声音嘶哑得如同恶鬼:
“传我的命令!立刻扩建宗教裁判所的火刑柱!不够就拆房子!把城里所有的木头都给我拆下来!”
“费尔南多!你带着所有的士兵,现在,立刻,把八连区给我围起来!”
“抓人!把所有的华人,不论男女老幼全部抓起来!把他们绑在城墙上!绑在炮口前!绑在教堂的十字架上!”
他疯狂地大笑着:
“既然那个大明皇帝想要复仇,想要那些汉人的命……那好啊!我就给他!我把这两万人的尸体堆成一道墙!一道连魔鬼都爬不过来的叹息之墙!”
“我倒要看看,那位自诩仁君的皇帝,敢不敢对着这堵人肉墙开炮!”
这一刻的萨拉曼卡,哪里还有半点文明人的样子?
这就是困兽。
当一只野兽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它唯一能做的就是哪怕死也要把爪牙下的猎物撕得更碎一些。
“你这是疯了……”
一名神甫喃喃自语,“这会激怒上帝的……”
“上帝?!”
萨拉曼卡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神甫,“大明的舰队就要来了!那个时候上帝在哪里?那个朱由检才是这里的上帝!哪怕他是撒旦,现在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执行命令!谁敢抗命,我现在就送他去见上帝!”
夕阳西下。
马尼拉湾的海水被染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血红色。
那是残阳如血。
总督府的露台上,萨拉曼卡孤零零地站着,海风吹得他那身华丽的礼服猎猎作响,显得空荡荡的。
城内,已经传来了哭喊声,火枪声和皮鞭抽打皮肉的声音,那是他最后的疯狂在上演。
他望着远处那一望无际的海平线。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那海天交接之处,涌现出了一道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