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这个庞大的东方帝国身上吸血吸了一百年,如今却发现这根血管随时可能变成勒死自己的绞索。
“我们……不能打。”
范·迪门终于颓然地靠回了椅背上,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痛苦和无奈,“至少不能在大明的家门口打。热兰遮城现在就像是一把悬在我们头顶的利剑。”
“只要那把剑还没落下来,我们就必须跪着。”
“那……暹罗怎么办?”那名防务军官有些不甘心地问道,“我们在那边的盟友,那个倒霉的国王,前几天还派了密使来求救。他说只要我们肯出兵,甚至愿意割让普吉岛给我们。”
“割让个屁!”
特龙普粗鲁地啐了一口,“他都要亡国了,拿什么割让?那是大明的肉!我们要是敢伸手,大明就会把我们的手连着胳膊一起剁下来!”
“放弃吧。”
范·迪门闭上了眼睛,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甚至是违背祖宗的决定,
“传令给大城府的商馆人员……如果大明天兵真的打过来了,不要抵抗,立刻投降。把所有的仓库、账本、甚至是我们之前和暹罗王室往来的信件统统打包好,交给那个卢象升。”
“总督阁下!”科恩惊呼,“那可是……”
“那是买命钱!”范·迪门猛地睁开眼,目光凶狠得像是一头受伤的狼,“用暹罗这块肉去喂饱那头龙!哪怕只能让他满足一会儿,哪怕只能让他晚几年再把目光看向热兰遮……这也是值得的!”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那硬底皮靴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如同急促的战鼓。
“这还不够……光是不抵抗还不够。”
范·迪门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窗外那片看似平静的大海,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点的笑容,“我们还得做得更漂亮点。要做得像……像那个见风使舵的葡萄牙胖子罗德里格斯一样。”
“那个没骨头的叛徒?”特龙普皱眉,“听说他为了讨好大明,就差没把内裤给当了。”
“人家那是聪明!”范·迪门咬着牙说道,“现在的局势很清楚。这片海姓朱。谁要是还想在这片海里捞饭吃,就得学会怎么给朱家皇帝当狗。”
他重新走回桌边,拿起羽毛笔,在一张精美的羊皮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科恩,你亲自去一趟安南。不,别去安南。你去广州。找能跟上面说得上话的人。”
“带上二十万……不,五十万两白银的汇票。”
范·迪门的手在颤抖,那是心疼,也是恐惧,“告诉大明人:荷兰东印度公司虽然和暹罗有过一些……咳咳,生意上的往来,但我们一直深慕大明文化,对暹罗王室的昏庸无道也是深恶痛绝。”
“无耻。”特龙普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就叫政治!”范·迪门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还有,告诉他们,如果王师南下需要运输粮草,或者是运送什么重型器械……我们荷兰的商船队,随时待命。”
“运费……”
科恩下意识地就要算计一下成本,“我们可以按市价的八折?”
“八折?”范·迪门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是想激怒那个皇帝吗?他在乎那点运费?他在乎的是态度!是面子!”
“五折!不……三折!甚至可以说,只要能赏赐我们在战后的通商特权,这次运输我们免费!”
会议室里一片冷寂。
免费。
这意味着公司要动用这庞大的运力,烧着自己的钱去帮那个随时可能吞并自己的帝国运送屠刀,去屠杀自己曾经的盟友。
这是跪下来,把自己脸上的皮撕下来,铺在地上给对方当红地毯。
“这太屈辱了……”那名年轻的军官低下了头,握着剑柄的手指骨节发白。
“屈辱?”
范·迪门长叹了一口气,走到那名军官面前,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年轻人,在生意场上没有屈辱,只有盈亏。而在国家存亡的赌桌上,活下来,就是最大的赢家!”
他转过身,重新看着那幅地图。
他的心中并没有因为做出了这个决定而感到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他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这所有的一切.....出卖盟友、巨额贿赂、甚至跪地求饶,都只不过是在买时间而已。
那个年轻的大明皇帝胃口太大了。
暹罗填不满他,安南填不他也满!
只要那个红色的圆圈.....热兰遮城,还插着荷兰的三色旗,这场狩猎就永远不会结束!
大明是在消化不良吗?
也许吧。
毕竟连吞几个国家,就算是铁打的胃也需要歇一歇。
他们赌的就是这个。
赌大明吃完暹罗之后会打个饱嗝,会需要几年甚至十年去修整,去同化,去平定内部。
只要有这几年……哪怕是几年!
荷兰人就能把那些利润转移回欧洲,就能想办法加强巴达维亚的防御,甚至……甚至是等到那个可怕的皇帝突然暴毙....虽然希望渺茫。
“现在的挣扎……只是为了到时候那把剑落下来的时候,我们能卖个好价钱,或者……能跑得快一点。”
范·迪门喃喃自语。
窗外,热带的暴雨突然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