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巴达维亚,总督府城堡。
赤道午后的阳光,就像是那种最廉价却又最烈性的朗姆酒,泼洒在这座带有典型欧式棱堡风格的城堡上,蒸腾起一股令人窒息的湿热。
巨大的橡木长桌旁围坐着几个戴着卷曲假发,穿着繁复蕾丝领口礼服的白人男子。
若是放在平日,这几位就是这半个地球上最有权势的海上君王。
他们跺一跺脚,从好望角到长崎的航路上都要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然而此刻,这几位“君王”的脸色却比他们假发上的扑粉还要惨白几分。
坐在首位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现任总督,安东尼·范·迪门。
这位以铁腕和精明著称的殖民头子,此刻手里捏着一支来自家乡的白陶烟斗,烟斗里的烟丝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堆死灰。
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用近乎呆滞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桌面上摊开的那幅巨大的南洋海疆图。
在那地图的中心位置,被一只红色的蜡笔狠狠地圈出了一个刺眼的形状。
那是一个U字。
一个巨大正张开血盆大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U”字型包围圈。
“各位,都看看吧。”
范·迪门终于开口了,“这是我们那位老朋友,大明帝国的海军提督郑芝龙最近半年的巡航轨迹图……当然,还要加上我们从安南那边收买的情报。”
他用烟斗柄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三个点。
北方是大明本土,那是一头如今已经彻底苏醒,正喷吐着烟雾和战争怒火的庞然巨兽。
东方,是大明海东省....曾经的倭国。那个拥有无数银山、武士和狂热信仰的岛国,如今已经成了巨兽嘴里嚼碎的一块骨头。
西方,是大明安南省。两年前还是一片独立疆土,如今那是大明的粮仓和进攻南洋的跳板。
而在这三点连线的正中央,那个孤零零的,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小点,就是热兰遮城。
“我们被包围了。”
坐在左手边的舰队司令马尔滕·哈珀特松·特龙普,一位真正的海军宿将,此刻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满头大汗。
他摘下那顶让他头皮发痒的三角帽,重重地摔在桌子上,“这就是放在巨龙盘子里的一块小甜饼!而且是一块已经蘸好了酱料,只等着那头龙什么时候张嘴的小甜饼!”
房间里没有人反驳这句充满了绝望的比喻。
以往的自信,以往那种几艘战列舰就能征服一个帝国的傲慢,在过去两年的现实面前被轰炸得粉碎。
“倭国……真的就那么轻易的被大明给没了?”
商务总监雅各布·科恩,一个视财报如命的精明商人,此刻的声音里却充满了颤抖,“那可是倭国啊!有着几十万武士的幕府……那里的银矿,现在全都姓朱了?”
“不只是银矿。”范·迪门冷冷地补充道,“还有他们的自尊,他们的脊梁骨。”
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默。
这才是最可怕的。
那个东方帝国不仅拥有庞大的人口和财富,现在更拥有了一种可怕的消化能力。
他们吃掉一个国家,就能把那个国家的血肉化为己用,变成更锋利的爪牙去撕咬下一个猎物。
而下一个猎物……
“是暹罗。”
特龙普指着地图南端那个狭长的半岛,手指有些微微颤抖,“根据我们在安都府内线传来的消息,郑芝龙的主力舰队已经南下,卢象升的天雄军也已经集结在安南边境。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灭国。”
“这简直是疯了!”
一名负责殖民地防务的高级军官忍不住叫道,“他们就不怕战线拉得太长?他们就不怕后勤崩溃?那是热带丛林!那是……”
“闭嘴吧,卡尔!”范·迪门烦躁地打断了他,“看看安南!那里也是热带丛林!结果呢?大明人在那里修路架桥开矿,效率比我们在巴达维亚这五十年干的还要高!他们的工兵手里有某种奇怪的水泥,他们的士兵手里有射程远得离谱的线膛枪,最重要的是……他们有钱!见鬼的有钱!”
提到钱字,商务总监科恩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对于东印度公司来说,一切战争的本质都是生意。
如果战争能带来利润,他们就是最嗜血的海盗;如果战争意味着破产,他们就是最虔诚的和平主义者。
“总督阁下。”科恩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智一些,“我们必须面对现实。暹罗……是我们东印度公司在南洋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之一。我们在大城府有仓库,有特权,有无数的信贷。如果大明真的吞并了暹罗……”
“那我们在那里的数百万盾资产,就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科恩绝望地摊开双手,“就像我们在倭国失去的一切一样。”
“所以?”特龙普斜着眼看着他,“你想说什么?你是想让我带着舰队去暹罗湾?去跟那个拥有一千艘战舰,每一艘上都装满了新式火炮的郑芝龙拼命?”
“还是说,你想用我们那点可怜的雇佣兵去热带雨林里跟卢象升那帮杀人不眨眼的天雄军玩一玩?”
特龙普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咆哮的音量吼道:“醒醒吧!绅士们!我们在这里,在这个见鬼的地方,现在就是一只待宰的肥羊!只要我们敢在那边开第一炮……”
他猛地转身,手指指向那个红色的“U”字中央.....
“那个皇帝,那个坐在紫禁城里的年轻人,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下令:收回热兰遮!没收公司在大明的一切资产!击沉所有悬挂荷兰三色旗的船只!”
“到那时候……”特龙普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带着森然的寒意,“那就不是几百万盾的问题了。那是公司的末日。没有了大明的瓷器,没有了丝绸,没有了茶叶……阿姆斯特丹的股票交易所会崩溃,董事会的那帮老家伙会把我们全家的皮都剥下来做靴子。”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死穴。
这就是荷兰人的死穴。
他们是靠贸易立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