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营。
时维暮春,南疆之雨,不似北国甘霖那般爽利,也不似江南烟雨那般清柔,反倒带着些黏腻缠绵之气。
这般天气若是放在往常,最是让营中当兵的恼火难耐。
铠甲裹在身上密不透风,不多时便捂出一身馊汗,湿衣贴在肌肤上凉热交织...
营中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地巡逻、操练,靴底沾满厚重的烂泥,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
更兼营中粮草粗粝,饮水涩苦,这般湿冷天气里,若是敢发一句牢骚,泄半分怨气,保不齐就会被巡营的军纪官听见,拉到帐前一顿军棍打得皮开肉绽,连哭喊声都不许有半分。
不过....
往日里,这般时节,营中总是弥漫着一股沉沉的戾气与倦怠,士兵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眉眼间满是不耐与愁苦,连操练都懒懒散散,唯有军纪官的皮鞭与呵斥声,能勉强维持几分军营的规整。
可今日的升龙府大营,却全然不同。
那连绵不绝的细雨,那湿冷黏腻的空气,那泥泞难行的土路竟丝毫没能浇灭营中数万将士眼底跳动的火苗。
那火苗不似往日那般微弱萎靡,也不似为家国情怀而燃那般庄严肃穆,更不似为圣人教诲而燃那般清高冷峻.....那是种鲜活炽热带着几分粗野与贪婪的火苗,是为了那个更实在更赤裸,却也更让人血脉偾张心驰神往的东西——发财!
这火苗藏在每一个士兵的眼底,燃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即便隔着漫天细雨,即便裹着一身湿冷铠甲,也依旧灼灼发亮。
大营的西北角,一处简陋的草棚子下,避着漫天细雨。
这草棚是临时搭建的,几根粗壮的竹杆撑起破败的茅草,棚顶多处漏雨,地上铺着一层干燥的稻草,却也被从棚顶漏下的雨丝打湿了大半,踩上去软软糯糯,还带着几分霉味。
草棚中央架着一口黝黑的行军锅,锅沿布满黑垢,那是常年煮粥煮肉留下的痕迹。
锅底烧着几块湿漉漉的柴火,浓烟袅袅,顺着棚顶的破洞钻出去,与漫天细雨交织在一起,氤氲出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锅中煮着一锅热气腾腾的野菜杂肉粥,粥水浓稠,翻滚着细小的泡沫,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股混杂着野菜的清苦,猪肉的油腻与柴火的焦香的气息在草棚子里弥漫开来,驱散了几分潮湿,也勾得人腹中饥肠辘辘。
草棚之下,四个把总正围锅而坐,他们全然没有平日里治军时的威严模样,眼中却都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亢奋与急切,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锅中的粥,又时不时地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语气中的激动与雀跃。
其中一人,微微眯起,盯着锅中的粥,一边稀里呼噜地喝着粥,一边含糊不清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兴奋,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一般:“哎,老李,听闻没?此番挥师伐暹,上头可是实打实透了底了....”
被称作老李的把总,是个典型的陕西冷娃,生得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眉眼间带着几分关中汉子特有的憨厚与执拗,脸上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疤,那是常年征战留下的印记。
他闻言,动作未停,看着面饼在粥中慢慢软化,才缓缓抬起头:“透啥底?还能比去东瀛那回更阔绰?”
“嘿!你这就没见识了吧!”瞎眼把总闻言,顿时急了,“东瀛那是啥地儿?不过是个穷乡僻壤的岛国,弹丸之地,物产贫瘠,除了那一座座藏在深山老林里的银山,剩下的便都是些穷得叮当响的矮矬子,连件像样的棉衣都穿不起,能有啥好东西?”
说罢,他警惕地四下里瞄了瞄:“这暹罗可不一样!那可是南洋佛国,富庶之地啊!听闻那儿的和尚庙里,地砖都是纯金铺就的,踩上去脚下生辉。
那王宫里的柱子上,镶的宝石比咱老家那磨盘还大,流光溢彩,夺目耀眼。
就连那寺庙里的香火都是掺着沉香、檀香的,烧起来香气扑鼻,经久不散。
更有甚者,传闻暹罗国王宫中藏着无数奇珍异宝,翡翠、玛瑙、珍珠、珊瑚,堆积如山,不计其数,连睡觉的床榻都是金丝楠木所制,镶嵌着无数宝石,奢华无比!”
“嘶——”
随着瞎眼把总的话语落下,草棚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炽热,周围四个把总的脑袋都不由自主地往中间缩了缩。
其中一个身材瘦小面容精明的把总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张老哥,你……你说的可是真的?那暹罗,当真有这么富庶?莫不是你听来的谣言,哄骗我等弟兄的?”
“放屁!”瞎眼把总顿时瞪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老子这消息,是从营中参军那儿听来的,参军乃是大帅身边的亲信,消息灵通得很,岂能有假?
再者说,这几年,万岁爷励精图治,整顿吏治,严查贪腐,谁还敢编造这般谣言,哄骗我等弟兄?若是传出去,被安都府的缇骑听见,轻则革职查办,重则剥皮实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说到此处,他嘿嘿一笑,“而且啊,万岁爷这回可是亲口发了话了。攻下暹罗大城府,缴获的所有财物,除了朝廷那一份,用来充盈府库、整饬军备之外,剩下缴获的……这个数,直接赏给咱们!实打实的真金白银,绝不拖欠,绝不克扣!”
“三成?”老李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张……张老哥,你……你说的可是真的?三……三成?”
“那是自然!君无戏言!”瞎眼把总一脸的理所当然,“你想想,这急年,万岁爷啥时候说过空话?啥时候亏待过咱们当兵的?
前番征倭,那去东瀛的老王头,你看他回来那样儿,以前在村里就是个烂赌鬼,好吃懒做,连个寡妇都不敢正眼看,穷得叮当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当兵也就是为了混口饭吃,苟延残喘罢了。
可去了一趟日本,跟着大军把幕府给挑了,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的银票,腰里别的金镏子、银镯子,多得都快揣不下了!”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你再看他现在,回家盖了大瓦房,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那院墙高得能挡住一头大象,日子过得比地主老财还滋润!
啧啧,听说连咱们县太爷都要亲自登门拜访,给他那新房子题个匾!
这一切,可不是偷来抢来的,那是皇帝爷赏的!
那是光明正大的卖命钱!
那是咱们弟兄们用鲜血和汗水换来的!”
一提到老王头,草棚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愈发炽热起来,原本低沉的交谈声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他娘的!”老李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中的面饼,“这仗,干了!不就是去暹罗吗?老子干了!
哪怕是死,只要那抚恤银子能安安稳稳地发给我婆姨,只要能让我那还没断奶的娃,将来能去国子监念书,能穿上干净的衣服,能吃上饱饭,不用再像老子这样一辈子当大头兵,一辈子受苦受累……这条命,卖给万岁爷,值!太值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仿佛是从老李的肺腑里挤出来的。
草棚子里的其他几个把总闻言,也纷纷点了点头。
他们都是底层的士兵,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当兵就是为了混口饭吃,为了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大明以前的兵,那是什么?
那是赤佬,那是贼配军,那是被人看不起被人肆意践踏的蝼蚁。
朝廷欠饷那是常态,一年到头能发个七八成的军饷那都得磕头谢恩,感恩戴德。
若是遇到灾年,军饷更是遥遥无期,士兵们只能靠挖野菜啃树皮抢百姓,勉强维持生计。
每次打仗前,上头画大饼画得天花乱坠,说什么攻下城池,战利品分一半、立下大功,封官加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