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末春初,注定要被载入史册。
不仅是因为瑞雪兆丰年,更是因为一场自上而下的银色风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大明帝国的疆域。
这风暴里没有血腥气,只有沉甸甸的令人心安的白银撞击声,以及无数底层官吏在深夜里压抑不住的痛哭声。
山东临清的范之林不过是这千万个故事中的沧海一粟。
将视线从北方的运河重镇拉开,投向更偏远的西南山区,投向那烟雨蒙蒙的江南水乡,甚至是投向那黄沙漫卷的西北边陲,便会发现....无数个“范之林”,甚至比范之林卑微百倍的蝼蚁,都在经历着同样的心灵激荡。
……
江南,松江府,华亭县。
这里是赋税重地,也是那帮子胥吏最难缠的地界。
往日里,华亭县户房的小书办赵二,那是个过街老鼠般的人物。
他无品无级,连个官身都没有,朝廷是不发俸禄的。
这也是大明两百年的顽疾....吏不是官,没工资,不贪怎么活?
赵二平日里穿着一件油得发亮的旧长衫,手里拿着一把算盘,见人三分笑,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算计。
那一厘一毫的火耗,那一笔一笔的淋尖踢斛,都是从百姓牙缝里抠出来的带血钱。
他也不想,可家里三个娃,老婆常年抓药,不抠全家就得饿死。
他活得像条野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还得腆着脸陪笑。
可就在那个范之林烧掉勒索信的同一个风雪夜,安都府的缇骑也敲响了华亭县衙的大门。
这一次,改革的触角延伸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
当赵二战战兢兢地在那位黑衣监察官的眼皮底下接过属于他的那份薪俸时,整个人都木了。
那不是散碎银两,而是足饷,外加一张这一季度去惠民药局免费抓药的凭证。
监察官只说了一句话:“陛下说了,官是骨架,吏是血肉。血肉若烂了,骨架也立不住。拿了这钱,挺直腰杆做个人;若是再敢向百姓伸那只脏手,剁下来的就不止是手了。”
那天夜里,赵二拎着两斤猪头肉,一壶上好的黄酒,跌跌撞撞地回了家。
路过平日里常去敲竹杠的那个肉铺,屠户下意识地就要去切那最差的边角料来孝敬这位爷。
“啪!”
一锭雪花银拍在了案板上,震得那一挂猪肉乱颤。
屠户愣住了,傻傻地看着赵二。
赵二红着眼,梗着脖子,声音嘶哑地吼道:“切好的!切最肥的坐臀肉!给钱!老子给钱!今儿个起,老子吃的是皇粮,不吃那昧良心的饭了!”
屠户哆哆嗦嗦地收了钱,切了肉。
赵二抱着肉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走着走着,突然蹲在地上,在那漫天风雪里嚎啕大哭。
这哭声里有着半辈子的委屈,有着被当成狗一样使唤的辛酸,更有着终于重新做回了人的尊严!
这样的场景,在大明的一千多个县里,日夜上演。
监狱里的牢头不再为了几文钱去克扣犯人的馊饭,驿站的驿卒不再为了生计去偷窃过往客商的行囊,守城门的兵丁不再对进城的百姓如狼似虎地搜身勒索。
百姓们惊奇地发现,衙门的脸好看了,事好办了,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差官如今虽然依旧严肃,但眼里没了那股贪婪的绿光,反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气。
那是作为大明公职人员以及所谓士大夫原本应该有的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