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范之林彻底懵了,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红漆铁皮箱子,脸上写满了疑惑与不解,连恐惧都暂时被压了下去。
钱师爷也傻了,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那监察官从怀中摸出一卷明黄色的文书,文书质地精良,上面绣着繁复的龙纹,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一看便知是皇帝亲颁的圣旨,或是朝廷的紧急公文。
【大明户部·皇恩专递·山东布政使司临清州】
【知县范之林,正七品,授临清州知县,辖临清一州四县,掌一州之政令、赋税、刑狱,兼管河道疏浚之事。】
【本俸:实发官银八十两,本色米粮二十石,米粮皆为新收粳米,无陈粮、无杂粮,由漕运直接调拨,按月发放。】
【养廉银:临清乃运河枢纽,商贾云集,事务繁杂,诱惑甚多,且承担河道疏浚之责,职任繁重,特批一级繁剧岗位,核发养廉银三百两,专款专用,严禁挪用、克扣。】
【公费银:县衙修缮、胥吏薪俸、迎来送往、办公用品、捕快差役口粮等一应开支,核发公费银一百五十两,按月足额拨付,由安都府分署监督使用,定期核查。】
【合计:当月实发,白银五百三十两,本色米粮二十石。此后按月发放,遇节庆,另加赏钱,由户部统一拨付。】
【附:官员优抚条例——凡基层官员,家小若有疾患,可凭本官腰牌,赴所在地太医院分院就诊,医药费由朝廷全额承担;官员告老还乡,朝廷按其任职年限,发放半俸,直至身故;官员因公殉职,家小由朝廷供养,子孙可入国子监就读,择优录用。】
“五……五百三十两?!”
范之林失声惊呼,声音尖锐得走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在寂静的后堂内回荡。
他当了十年官,从一个小小的九品主簿,一步步熬到七品知县,整整十年,他以往每年的正俸,只有四十五两。
而且发到手里的,从来不是干净的官银,不是一堆烂胡椒、几捆根本没法穿的苏木,就是几贯早就贬值得不像样的大明宝钞,连十两干净的银子都难以见到。
为了活下去,为了这衙门的开销,为了应付上司的勒索,他不得不去刮地皮,不得不去勒索商户,不得不去挪用火耗,不得不做那些斯文扫地违背良心的事情。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这么多干净的官银,都不可能过上不用为生计发愁的日子。
可现在……一个月?五百三十两?!还是足额发放的官铸足银,还有二十石新收的粳米?!
这是真的吗?这不是梦吧?
范之林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剧烈的疼痛感传来,告诉他这不是梦,这是真的,这是陛下赐予他的恩典,是天家的厚禄!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那监察官上前一步,从腰间取下一把铜钥匙,他将铜钥匙插进那铁箱的锁孔,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后堂内响起,锁扣被缓缓拧开。
盖子被掀开的瞬间,原本昏暗寒酸的后堂竟被那一箱子里的光芒映照得熠熠生辉,亮如白昼。
那光芒清冷而纯粹,耀眼而不刺眼,是银锭特有的光泽,是干净体面令人心生敬畏的光泽!
那冷冽的银光,刺得范之林眼睛生疼,却又让他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锭银子,沉甸甸的,冰凉刺骨,却又带着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面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也驱散了他心中的窘迫与绝望。
这是干净钱。
是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能见到的,哪怕拿去花也不用担心半夜鬼敲门的干净钱!
是陛下赐予他的体面,是陛下赐予他的尊严,是陛下赐予他的生路!
钱师爷在旁边已经看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神中满是震惊茫然与难以置信。
他跟着范之林多年,见过的银子不少,可这么多这么纯的官铸足银,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第一次摸到。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些银锭,却又不敢,仿佛那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天家之物,生怕自己的脏手,玷污了这份纯粹与威严。
“范大人,”那监察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几分冷硬,少了几分嘲讽,却多了几分森然的寒意,“这是陛下给你的体面,是陛下给你的尊严,是陛下体恤你基层履职之艰,赐予你的厚禄。”
他顿了顿,眼神如刀锋般刮过范之林那张苍白而激动的脸,压迫感陡然倍增,范之林只觉得呼吸都要停滞了,浑身僵硬,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你的俸禄,翻了十倍不止。”监察官的声音依旧冰冷,
“你的家小若是病了,拿着你的腰牌去济南府的太医院分院,朝廷管治,医药费一分不用你出。
你若是将来告老还乡,朝廷给你发半俸,养你一辈子,让你安享晚年,不用再为生计发愁。
你若是因公殉职,你的家小由朝廷供养,你的子孙可入国子监就读,择优录用,保你范家子孙后代衣食无忧,前程似锦。”
“但是……”
监察官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那股压迫感,几乎要将范之林吞噬。
“钱,给你了。这五百三十两足够你不必向任何富商低头哈腰,不必再为生计奔波,不必再做那些斯文扫地违背良心的事情。”
“既如此,若是收了这银子,往后若是再敢伸手拿这运河上一块砖,再敢收这临清城里一两脏银,再敢勒索商户、克扣赋税、挪用公款,再敢敷衍履职、鱼肉百姓……”
监察官轻轻拍了拍腰间的火铳,“范大人,你应该知道,如今锦衣卫的剥皮手艺,可是比洪武爷那会儿精进多了。
轻则革职抄家,重则剥皮实草,身首异处,家破人亡,遗臭万年。
陛下恩威并施,赏罚分明,给了你体面,给了你生路。
但你若是不知好歹,执意要往火坑里跳,那就休怪本官无情,休怪陛下无恩了。”
范之林只觉得脑中一片轰鸣,仿佛有无数惊雷在他脑中炸开,震得他头晕目眩,心神俱裂。
以往他贪,他可以说是因为穷,是因为朝廷亏待了他,是因为上司勒索,是因为衙门开销巨大,他有借口有理由有遮羞布。
可以安慰自己那点残存的良知,告诉自己他这是被逼无奈,身不由己。
可现在,陛下直接把一座金山搬到了他面前,把他所有的退路所有的借口所有的遮羞布统统给买断了!
陛下给了他体面,给了他尊严,给了他生路,给了他保障,他再也没有任何借口,再也没有任何理由,去贪腐去勒索去敷衍履职,去鱼肉百姓!
“这……这是陛下在买大明万千官员的命啊……”范之林心中呐喊,这声音在他胸腔里回荡。
……
半个时辰之后。
“好。”监察官收起回执,仔细看了一眼,确认签名无误后,便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甚至没有多看那一箱银子一眼。
他转身便走,语气冰冷地留下一句话:“下个月此时,本官还会再来。希望那时候,这衙门的账册能比今日干净些;这临清的风气能比今日清明些;范大人的良心,能比今日安稳些。”
这一行四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转眼间,马蹄声再次响起,急促而威严,渐渐远去。
后堂内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清与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依旧。
范之林呆立在桌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一箱银子,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拿起一锭银子,再次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重量。
那冰凉刺骨的触感,那纯粹而干净的光泽,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滴落在银锭上。
“东……东翁,”钱师爷终于回过神来,咽了口唾,“这……这赵员外的帖子,明日还要送去吗?这……这五百多两银子,咱们怎么入账?要不要……要不要像以前那样……”
钱师爷的惯性思维还在作祟。
在他看来,官场上,无利不起早,这么多银子若是一分不动全部入账....
“入个屁的账!分个屁的润!”
范之林猛地转过身,平日里那股子温吞圆滑趋炎附势的劲儿荡然无存,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像是发了狠的赌徒,又像是大梦初醒的浪子,语气中满是愤怒,满是愧疚,满是悔恨!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张写了一半,准备去向富商乞讨勒索的薛涛笺,紧紧攥在手中。
他看着上面那句共襄盛举,看着那被墨汁染污的字迹,突然觉得无比的恶心,恶心到了骨子里。
那字字句句此刻看来,哪里是什么斯文,哪里是什么共襄盛举,分明就是他范之林当了这么多年磕头虫,当了这么多年贪官污吏的耻辱柱!
分明就是他斯文扫地颜面尽失的见证!
“刺啦——”
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后堂的寂静。
范之林双手用力,一把将那信笺撕了个粉碎,纸片纷飞,落在地上,落在那冰冷的地面上,落在那滚烫的炭盆旁。
但这还不够。
他弯腰,抓起那些碎纸片大步走到那快要熄灭的炭盆前,将纸片狠狠地塞进了还在明明灭灭的炭火中。
“呼——”
纸片遇火,瞬间燃烧起来,火焰腾起,映照着范之林那张忽明忽暗的脸。
“烧了!统统烧了!”范之林咬着牙,“以前那些烂账,那些见不得人的人情往来,那些贪腐的证据,那些勒索的帖子,都给本官烧干净!一点痕迹都不要留!
从今往后,我范之林再也不做那些违背良心的事情!再也不做那些对不起陛下对不起百姓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情!”
钱师爷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几步。
“东翁,这……这以后咱们不靠那些乡绅了?这……这要是得罪了他们,他们在上面给咱们使绊子,咱们……咱们可就麻烦了啊!”
“靠他们?”范之林转过身,指着那箱银光闪闪的银锭,厉声吼道,“以前咱们是跪着要饭!是为了活命,不得不向那些乡绅富商低头哈腰,不得不当孙子,不得不被他们拿捏!
可现在陛下把金山银山给了咱们,把咱们当人看了,把体面和尊严给了咱们,咱们还要去当狗吗?!”
他重重地拍着桌子,“三百两养廉银!三百两啊!陛下给了我三百两养廉银,就是让我廉洁奉公,尽心履职!
五百三十两的月俸就是让我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不用再贪腐,不用再勒索百姓!
我范之林读了二十年圣贤书,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以前总觉得这书读到了狗肚子里,总觉得自己活得窝囊,活得没有尊严,活得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对不起圣贤的教诲!”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今日我才知道,这书没白读,这官也没白当!
陛下没有忘记我们这些基层官员,没有忘记我们履职之艰,没有放弃我们,没有放弃这大明江山!
陛下以厚禄安官心,以严规肃吏治,以仁心抚百姓,这样的陛下,这样的圣君,我范之林若是再不尽心竭力,若是再贪腐枉法,若是再敷衍履职,那我就不是人!就是狼心狗肺!就是对陛下圣恩的最大亵渎!”
他转过身,没有像往常接旨那样双膝跪地磕头谢恩,而是直挺挺地站着,面朝着北面京师的方向,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大运河边那一株挺过了寒冬历经风雨却依旧坚韧不拔的老柳树。
范之林的目光坚定,眼神中只剩下无尽忠诚与感激,还有前所未有的坚定与信念。
“拿了皇帝这样的钱,受了陛下这样的恩,这临清的运河若是再清不干净,这临清的冤案若是再断不明白,这临清的百姓若是再受欺压,这临清的吏治若是再不清明……”
范之林抚摸着那冰冷的银锭,喃喃自语,“我自己都没脸活!”
窗外,风雪愈发大了。
漫天飞舞的雪花如鹅毛般飘落,将这污浊的世间盖得严严实实,仿佛要将所有的罪恶贪婪腐朽都掩埋在这片素白之下。
屋内,那银锭反射出的冷冽寒光,与炭盆里那团燃烧着勒索信的赤红火光交织在一起,映照在范之林那张不再卑微麻木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