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邦华望着孙承宗激动的模样,心中亦是悲愤难平,长叹一声,缓步走到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头:“阁老所言极是,武官比我辈文官,惨上十倍不止!本朝重文轻武,武官本就低人一等,俸禄更是微薄,同级武官的俸禄,尚不足文官的一半,折色之弊,却比文官更甚。”
他忆起万历年间巡视宣府、大同的所见所闻,神色愈发凝重:“老夫当年巡边见宣府参将,官居三品,领俸时竟只拿到两成白银,余下的全是发霉的旧钞、破烂的粗布,还有几袋掺了沙子的粮食。
那参将苦笑说,这些粗布连做裹脚布都嫌糙,旧钞在市面上连一碗面都买不到。”
“更可气的是,文官监军处处掣肘,动辄以贪墨军饷论处。可他们自己却拿着将士们的血汗钱中饱私囊。”李邦华咬着牙,“边将稍有微词,便被安上拥兵自重的罪名,轻则贬官重则斩首。武将们前有建奴虎狼,后有文官刀俎,进退两难,何其憋屈!”
孙承宗缓缓坐回椅中,粗重的喘息声在阁中回荡,良久才稍稍平复,“还有军屯。太祖爷当年定军屯之制,本意是兵农合一,屯田自养,让将士们闲时耕田,战时打仗,既省国库之资,又强边军之力,何等良策!”
“可到了万历以后,这军屯早已名存实亡,成了权贵的私产!”他冷笑一声,“勋贵占、太监占、地方豪强占,连府县的小吏都敢把手伸进去捞一把。
老夫督师辽东时,查过金州卫的军屯,原额三千顷,竟被勋贵、太监占去了两千七百顷,剩下的三百顷,还是贫瘠的盐碱地,将士们辛辛苦苦耕种一年,收的粮食还不够自己吃的。”
“军屯没了,武官最后的一点指望也没了。”孙承宗的目光变得尖锐如刀,扫过案上的空饷账册,“没了指望,怎么办?只能虚报人头,吃空饷!
本来一千人的营,报两千人的数,多出来的一千份空饷,一部分落进自己腰包,一部分用来孝敬上官,剩下的一点才够养家糊口。
天下人都骂武官贪,骂卫所烂,可谁又想过,是谁把他们逼成这样的?”
他抬手点着案上的字,一字一顿,“是这不给草吃还逼着马跑的......如陛下所言,这就是大明积弊的根儿!不止是武官,文官亦是如此,只是武官更惨,更直白罢了!”
毕自严也重新落座,望着案上的洪武官俸旧制,喃喃自语:“太祖爷出身寒微,少时见惯了贪官污吏盘剥百姓,登极后便恨透了贪腐,定下薄俸养廉的规矩,正一品岁俸不过九百石米,再加上剥皮实草的酷刑,以为凭此便能让官员清廉自守。”
“他以为,官员当以圣贤之道立身,纵使不食人间烟火,也当为朝廷尽忠。”毕自严苦笑着摇头,
“可太祖爷忘了,人心是活的,世道是变的。
洪武年间,一石米值三钱银子,九十石米够一个七品知县一家老小吃一年,还能有余钱雇师爷。
可到了如今......百年之间,物价翻了十倍,俸禄却分毫未增!”
“太祖爷打造的这把薄俸锁,锁住了大明两百余年,可如今,这锁早已生锈腐朽,锁芯都烂了。”毕自严比喻道,“它不但锁不住人的贪欲,反而成了清官做事的枷锁——想做实事,无钱无粮,寸步难行。
成了贪官肆意妄为的遮羞布.....以俸禄微薄为借口,大肆贪墨,心安理得。这百年祖制,早已成了大明的催命符!”
李邦华接过话头,“所以陛下才说,这积弊,非杀所能解,非教化所能医。
光靠剥皮实草,杀不完贪官;光靠圣贤经典,填不饱肚子。
唯有把钱给足了,把公道给够了,把制度理顺了,才能从根子上刨除这百年沉疴。”
“陛下登基六载,步步为营,岂是偶然?”孙承宗裹紧貂裘,眼中的光亮里有敬佩,有激动,还有对盛世的期盼,
“初登大宝时,朝局混乱,民变四起,建奴虎视眈眈,陛下先稳朝局再练新军,强边备,后平内乱,御外侮,灭建奴、平倭国、收安南,一场场胜仗打下来,不仅扩地万里,扬我国威于海外,更重要的是,为国库攒下了殷实的家底。”
他细数着陛下的功绩,声音愈发激昂:“倭国的银矿,岁输大明数百万两白银;安南的稻作,岁运江南千万石稻米;开海通市,泉州、广州、宁波三港的关税,如雪花般飞入国库;更别说抄没贪吏的家产,收缴晋商等私藏的金银。
这一切都成了陛下改制的底气!若是换了其他帝王,国库空虚,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何来底气谈官俸改制?何来底气给百官涨俸?”
“更难得的是,陛下不仅攒下了钱,更建立了绝对的权威。”李邦华感慨道,“这六年来,陛下以雷霆手段清理官场,贪腐官员、推诿避事之辈,或斩或贬或罢,前前后后清理了几千人,朝堂之上再无一人敢公然对抗陛下的旨意。
张居正当年搞考成法尚且受制于内阁、勋贵,未能触及官俸祖制,可如今陛下说要改,满朝文武虽震惊,却无一人敢真的跳出来死谏,这便是权威!”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敬佩:“张居正懂制度,却缺家底,更缺权威;嘉靖、万历有权威,却无心思,更无眼光。唯有当今陛下,既有深谋远虑,又有雷霆手腕,更有改天换地的胸襟,他看透了百年积弊的根,也找对了破局的路。”
三人相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充满了深深的震动与敬畏。
这个道理并非只有他们三人懂,历朝历代,总有明白人想动这官俸祖制,可要么缺银钱,要么缺权威,要么受制于受益的党派,最终都只能半途而废,甚至身首异处。
唯有如今这位年轻的帝王,登基不过六年便扫清了一切障碍,攒够了一切本钱,只待一朝发力,便要打破这百年祖制,重塑大明官场的脊梁。
“陛下……真是算无遗漏啊。”李邦华轻声叹道,语气里满是由衷的赞叹,“这每一步棋,早在六年前他刚登大宝时,恐怕就已经在心中盘算好了。先立威,再敛财,最后才是改制。当真是胸有丘壑的千古一帝!”
“千古一帝!”孙承宗猛地站起身,声音里竟带着几分颤抖,那是见证历史...参与历史的激动,他一生读史,阅尽帝王功过,此刻提起今上,眼中却仍是是孺慕与崇敬,
“老夫读了一辈子的史书,三皇五帝太远,姑且不论。秦皇汉武,虽有开疆拓土之功,可秦皇二世而亡,汉武晚年海内虚耗,下轮台罪己诏,方得安身。”
“唐宗宋祖,虽有治世之能,可却还是有玄武门之变,赵匡胤杯酒释兵权,虽解藩镇之祸,却埋下了重文轻武积贫积弱的病根,终宋一朝,屡受外族欺凌,偏安江南,直至亡国!”
他走到文渊阁正中央,面朝乾清宫的方向,整了整衣袍,恭恭敬敬地拱手一拜,
“哪怕是我朝太祖、成祖,雄才大略,开疆立国,可太祖失之于严苛,剥皮实草,猜忌功臣,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成祖失之于猜忌,设东厂,行特务之政,虽有永乐盛世,却也为后世阉党乱政埋下祸根。他们皆未能跳出这格局,更未能解决这吏治腐败的千年顽疾。”
“可今上登基不过六载,年方二十有三!”孙承宗的声音拔高,
“外平强虏,扩地万里;大明国威,远播海外;内修仁政,富民强兵,轻徭薄赋,赈济灾民,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盈府库实。
如今更要动这千年未有之术,改官俸,肃吏治,重塑官场脊梁!”
“这等眼光,这等手腕,这等胸襟,古往今来,几人能及?”他抬手一指乾清宫的方向,“哪怕是那被称为天可汗的李世民,在他这个年纪,还在玄武门前犹豫,。若是论及这深谋远虑、步步为营、直指根本的治国之术,哪怕是始皇帝重生,恐怕仍是差了今上一筹!”
毕自严与李邦华被孙承宗这番话激得热血沸腾,胸中一股豪气直冲云霄,他们也起身走到孙承宗身侧,一同面朝乾清宫拱手一拜。
能辅佐这样一位雄才大略的帝王,能亲手参与这等改天换地的伟业,纵使粉身碎骨,纵使呕心沥血,也是此生无憾,更是名垂青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