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京师,紫禁城。
残冬的寒意尚未褪去,凌晨的天还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启明星勉强在天际晕开一点微弱的光,衬得紫禁城的红墙黄瓦愈发庄严肃穆,也愈发清冷。
往日里此刻本该寂静无声的午门外广场,今日却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填满,身着各色官袍的文武百官按品级高低有序排列。
衣袂在料峭寒风中微微翻飞,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却盖不住人群中那股难以掩饰的躁动,像初春冰层下涌动的暗流,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
卯时未到,负责传报时辰的太监尚未敲响晨钟。
午门两侧的侍卫早已按刀而立,神情肃穆,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的百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既庄重又压抑的气息。
对于这大明朝的文武百官而言,上朝这件曾贯穿他们仕途生涯,令他们既敬畏又厌烦的例行公事,在这过去的六年里竟变得有些陌生,甚至隐隐生出了几分怀念.........
倒不是怀念那冗长枯燥的朝会流程,而是怀念那种皇帝端坐龙椅,百官按部就班的安稳常态。
没办法,当今圣上实在是个闲不住的主儿。
自他登基六年以来,紫禁城里的龙椅多半时候都是空着的。
百官们早已习惯了皇帝不在京师的日子....他不是御驾亲征,带着大军奔赴陕西平叛,将那些啸聚山林的流寇打得抱头鼠窜;就是亲率铁骑深入草原,跟林丹合众联恒。
不是在辽东的冰天雪地里将不可一世的建奴八旗踩在泥地里摩擦;就是挥师南下势如破竹,将安南纳入大明郡县版图,让南疆彻底安定。
甚至连那远在海外,时常骚扰沿海的倭国,也被他派大军远渡重洋,连屠了十几座城池,生生多了个大明海东省。
除了对外征战,对内整顿也从未停歇。
江南那帮子盘踞一方兼并土地偷税漏税的土绅豪强,被皇帝来回滚动清理了好几遍,往日里的嚣张气焰被彻底打压下去,如今一个个噤若寒蝉,比那惊弓之鸟还要乖巧,连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虽常年不在京师,可那悬在众人头顶的利剑....东西厂,以及那令所有官员闻之色变的安都府却是一刻未曾停歇,如同三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京师官场、乃至天下官场都笼罩其中。
这六年里,死在菜市口的京官,被剥皮充草的贪墨之辈,被抄家流放的劣绅,加起来怕是能填满半个护城河。
无论是身居高位的九卿重臣,还是品级低微的基层小吏,只要触碰了贪腐懈怠抗旨的红线,几乎没有一个能善终。
绣春刀成了所有官员心中最深的敬畏,也成了压在他们心头的一块巨石。
在这样的震慑之下,大明的官场风气,发生了诡异却又必然的变化。
大多数官员不论是真心悔改还是假意应付,都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奉公守纪。
那种公然索贿、收受贿赂,甚至不以此为耻反以为荣的现象几乎在京师官场绝迹。
往日里衙门里推诿扯皮,敷衍了事的风气也收敛了不少。
大家都在熬,都在看,都在如履薄冰地活着.....熬着皇帝回京,看着官场风向,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的乌纱帽,生怕一不小心就落得个身首异处家破人亡的下场。
不过,这高压之下也不全是恐惧与压抑。
人性总是趋利避害的,万幸的是这六年来皇帝并非只挥大棒不给甜枣。
六年之内两次普涨薪水,虽然起初的俸禄基数极低,涨幅不算惊人,但每一分都是真金白银,足额发放。
更不用说每次对外战争大捷之后,那年关底下发到每个人手里的绩效银....那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横财,足够普通官员养活一家老小一两年。
正是这两次涨薪和几次绩效银,让百官们在恐惧之余多了一丝期盼,多了一丝念想。
他们渐渐发现,这位年轻的皇帝虽然严苛、狠辣,却也并非不近人情,只要尽心履职不贪不腐,总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这种有奖有罚的方式,比以往那些空洞的道德说教,要管用得多。
……
金水桥畔,寒风更甚,几位品级不高的官员凑在一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们将官袍的衣领又拢了拢,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着,眼神里满是忐忑与期盼。
“哎,你们说,今日这般阵仗的大朝会,圣上会不会……嘿嘿,”一个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的户部给事中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双手,眼神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期待,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
“会不会又要给咱们涨点俸禄?”
“嘘!噤声!”旁边一位留着山羊胡的翰林院编修吓了一跳,连忙左右扫视了一圈,见周围的人都在各自低语,并未注意到他们才松了口气,
“想钱想疯了?圣上这才回京多久?你忘了前几日,那位贪了五百两税银的通州同知,被安都府抓去了?
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能保住脖子上的脑袋就不错了,还敢痴心妄想涨薪?”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里的惊惧渐渐褪去,一丝难以掩饰的希冀慢慢浮了上来,声音也柔和了几分,“不过话说回来……若是真能再发点绩效银也算是好事。我家那屋顶去年雨季就漏雨,一直没钱修缮,如今寒冬腊月,屋里比外面也暖和不了多少,若是能有几两银子,好歹能把屋顶修一修,让家人少受点罪。”
“是啊是啊,”另一位礼部主事连连点头,“去岁年底发的那笔绩效银,我给家中卧病的老娘抓了几服好药,剩下的银子才勉强把欠钱庄的债给平了。这官当的真是憋屈,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瓣花。若是真能涨点俸禄或是再发点补贴,也能让咱们喘口气。”
“你们还好,至少还有绩效银可拿,”一位身身材瘦小的京衙杂职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羡慕与苦涩,“我品级最低,绩效银只有几两,平日里俸禄折色之后到手更是寥寥无几,只能靠帮人代写文书、抄录典籍,赚点外快勉强糊口。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这官袍还是三年前做的,如今都磨破了边角,也没钱换一件。”
这样的窃窃私语,在午门广场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
无论是品级低微的基层小吏,还是身居中层的官员,甚至是一些高位重臣私下里都在悄悄议论着今日朝会的议题,议论着皇帝是否会有新的赏赐、新的举措。
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满了焦虑与渴望....焦虑的是怕触怒龙颜,丢了乌纱帽、丢了性命;渴望的是能得到皇帝的体恤,能多拿点俸禄,能让自己和家人的日子过得好一些。
……
“啪!啪!啪!”
三声清脆响亮的净鞭声突然响彻云霄,如同惊雷一般,瞬间打断了广场上所有的窃窃私语,也驱散了空气中的躁动气息。
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官员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神情变得庄重起来.....他们知道,大朝会即将开始了。
午门缓缓开启,厚重的城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文武百官依照品级高低,依次整理衣冠,肃容而入。
锦衣卫侍卫分列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位入宫的官员。
皇极殿内,香烟缭绕,一缕缕檀香从殿内的香炉中袅袅升起,弥漫在整个大殿之中,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增添了几分神圣与庄严。
皇帝一身明黄色龙袍,端坐于高高的御座之上。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从孙承宗到张维贤,再到那些品级低微垂首而立的小吏,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所有官员都抬不起头来。
六年的征战与整顿,让这位年轻的皇帝早已练就了一身杀伐果断的气度,也赢得了百官的敬畏!
“众爱卿,平身。”
声音不大,却沉稳而有力。
“谢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声高呼,声音洪亮,响彻大殿,随后缓缓起身,垂手而立。
朱由检没有过多的开场白,他向来不喜繁文缛节,做事雷厉风行,今日这场大朝会他早已心中有数,也不必浪费时间在那些空洞的客套话上。
他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孙承宗身上,微微颔首。
“孙阁老,宣旨吧。”
“老臣领旨。”
孙承宗颤巍巍地出列,躬身行礼,声音苍老却依旧有力。
这位三朝元老此刻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这卷圣旨比平日里的都要厚重,边角绣着精美的龙纹,仿佛承载着大明朝未来的国运,也承载着无数官员的命运。
老首辅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双手捧着圣旨,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百官。
片刻之后,孙承宗展开圣旨,那苍老却洪亮的声音瞬间在皇极殿内炸响,穿透了缭绕的香烟,回荡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官员的耳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治国之道,在于安民;安民之本,在于察吏;而察吏之要,在于养廉。
朕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兢兢业业,致力于整顿朝纲,安抚百姓,驱逐外寇,收复失地。
然,朕深知,百官乃治国之基石,若百官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若百官无体面、无保障,则难以廉洁奉公,难以尽心履职。
昔日,祖制定下薄俸之规,本欲劝廉,却不料适得其反,薄俸逼贪,吏弊丛生,百官或因生计艰难,被迫贪腐;或因无保障,敷衍避事,致使官场风气日益败坏,百姓怨声载道。
此非百官之过,实乃祖制之弊,朕之失察也!”
起初,百官们还听得云里雾里,以为这又是一篇寻常的劝诫官员清廉、要大家存天理、灭人欲的道德文章。
不少人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甚至有人在心中暗自腹诽.....又是这一套!
若是只谈道德、不给实惠,若是依旧俸禄微薄、折色克扣,那这肚子饿了,还是得贪啊!
毕竟,家人要养活,衙门要运转,总不能饿死自己、饿死家人吧?
有几位官员听到这里甚至微微低下了头,眼神里满是苦涩与无奈。
他们何尝不想廉洁奉公、留个清名?
可现实的困境,却逼得他们不得不伸手,不得不刮地皮,那种内心的愧疚与无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还有几位中层官员脸上露出几分疲惫的神色,他们夹在高层与基层之间受夹板气,既要应对上级的考核压力,又要承担巨额的隐性办公支出,若是不贪,别说养家糊口,就连自己的乌纱帽都保不住。
然而,随着孙承宗继续读到正文,所有人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脸上的不以为然、疲惫与苦涩,瞬间被震惊所取代,原本微微低垂的头颅也下意识地抬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孙承宗手中的圣旨,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兹定,革除旧弊,重塑俸制。
凡我大明从九品以上官员,本俸一律废除折色,尽发色银、本粮,不得以苏木、胡椒、宝钞充数!
从今往后,百官俸禄,皆以白银、米粮足额发放,每月按时到账,不得有分毫拖欠、截留、克扣!
违者,立斩不赦,抄家流放,家属连坐!”
就像是一道惊雷猛地劈进了人堆里,瞬间打破了大殿内的寂静。
第一条,仅仅是第一条就让无数官员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盯着孙承宗,再看向皇帝,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折色?
给足额银两?
还给本粮?
这怎么可能?!
自洪武立国以来,大明官员的俸禄就从未有过足额发放,尽发色银的先例!
折色发放,用苏木、胡椒、宝钞等不值钱的东西充抵俸禄,早已是延续了两百余年的惯例,是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事情。
多少官员就是因为折色,原本微薄的俸禄,到手之后更是所剩无几,连一家老小的温饱都难以解决。
此刻听到圣旨中说,要彻底废除折色,尽发色银、本粮,还要足额发放,不得有分毫拖欠、截留、克扣,违者立斩不赦!
不少官员都懵了,仿佛在做梦一般。
有几位年老的官员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听错了。
还有几位年轻的官员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压抑着心中的激动。
……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孙承宗没有停顿,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有力。
“……设养廉银。
视各省繁简、冲缓之别,视职位权责之重,于本俸之外,特设此银。
其数额,为本俸之十倍至百倍不等!
京官按清要、繁剧之别,地方官按内地、边地、极边之别,武官按卫所、军镇之别,分别核定养廉银数额,繁剧岗、边地岗、军镇岗养廉银上浮,确保百官体面,绝无饥寒生盗心之虞!
凡廉政无问题、履职尽责者,足额发放养廉银;若有贪腐、懈怠之举,立即扣发全年养廉银,情节严重者,追缴已发养廉银,革职查办!”
养廉银?
本俸之十倍至百倍?
这句话如同第二道惊雷,再次劈在了百官的心上,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的怀疑与难以置信。
若是说废除折色、足额发放俸禄,已经让他们欣喜若狂,那么这养廉银的设立就足以让他们疯狂!
十倍至百倍啊!
大殿内,只有孙承宗那洪亮的声音依旧在大殿内回荡。
不少官员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狂喜的神色,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感受到那一丝疼痛,才确信自己听到的不是幻觉,这一切都是真的!
孙承宗依旧在继续宣读圣旨,他的声音如同春风化雨,滋润着每一位官员的心田,也如同惊雷滚滚,震撼着每一位官员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