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边臣!”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这一点,老夫最有体会!”
他站起身,仿佛又回到了那风雪漫天的关宁锦防线。
“当在辽东时,那些总兵、参将,甚至是下面的千总把总,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建奴的弓马娴熟,每一次出哨探查,都可能是永别。辽东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冬日的雪能把人的脚趾头冻掉!”
孙承宗眼中闪烁着泪光:“可是他们的俸禄,跟京城里翰林院那些整日吟诗作对、品茶谈玄的清闲官儿是一样的!甚至是跟国子监里那些混日子的学官,也是一样的!”
“凭什么?”孙承宗重重地拍了拍桌子,“人家在流血,你在喝茶;人家在拼命,你在养生。
最后到了月底领的银子一般多!
这叫权责不符!
长此以往,谁还愿意去边关吃沙子?
谁还愿意去河堤上抗洪?
都削尖了脑袋往翰林院、往礼部钻,去争那些这不痛不痒的清闲差事!”
毕自严叹道:“陛下所言繁剧补贴、戍边津贴,正是要破此弊端。让去苦地方、干累活儿的人,拿双倍、三倍的钱!让那些想偷懒的人,就只能守着那点死工资过日子。
如此,人心才能平,实事才有人干。”
室内的空气沉默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毕剥声。
这一条条政策,看似是在谈钱,实则是在谈人心。
过了良久,李邦华深吸一口气,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还有这最后一条……”李邦华指着那行字,声音微颤,“陛下称之为福利保障。这……这简直是匪夷所思,亘古未有。”
草案上赫然写着:全无退休、医疗、抚恤配套。
“陛下说,大明官员除了那点微薄的俸禄,就什么都没了。”李邦华复述着皇帝的话,“致仕之后,除了极少数高官能拿半俸,绝大多数底层官员,那是人走茶凉,收入全断。生了病,朝廷不管;死了,也就是给点烧埋银子,还得看上司的心情。”
毕自严点点头:“是啊,多少清官在位时两袖清风,致仕回乡后却连要在家里修两间瓦房都难,晚景凄凉。这让后来的官员怎么想?他们会想:我若不趁着手里有权时捞一把,老了喝西北风去吗?”
“所以陛下要设‘退休恩俸’,要设‘公费医疗’,甚至还有‘因公殉职抚恤金’。”毕自严眼中有光,“陛下说,要让大明的官员有一种归属感。让他们知道,只要你清清白白地给朝廷干一辈子,朝廷就养你老,治你的病,照顾你的身后事!你不需要靠贪污来给子孙留后路,因为大明朝廷就是你最大的后路!”
孙承宗听得心潮澎湃,他缓缓坐下,手指摩挲着那温热的茶盏。
老首辅喃喃道,“这是把官员当‘人’看,而不是当‘奴才’看。千古以来,皇帝对官员,要么是防,要么是压,要么是利用。唯有陛下……”
“匪夷所思,确实匪夷所思。”孙承宗闭上眼,“若是搁在太祖爷那会儿,或是万历爷那会儿,这种提议若是有人敢提,怕是要被当成疯子。但如今……”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炯炯:“如今,这事儿能成!”
为什么能成?
因为这六年来,皇帝不是光说不练。
他真的给官员涨了钱,真的在过年发了钱。
每一次大胜,倭国的银子、安南的米粮,那是实实在在发到了官员手中。
皇帝用六年的时间用一次次兑现的承诺,在群臣心中建立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君无戏言!
毕自严合上账册,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是啊,能成,咱们有底气啊!”
“而且……”李邦华冷笑一声,眼中闪过厉色,“若是陛下给了这么好的待遇,解决了所有的后顾之忧,那帮官员若是还敢贪,还敢推诿扯皮……”
“那就别怪咱们心狠手辣了!”孙承宗接过话头,杀气腾腾,“到时候,咱们三个老家伙就是陛下手中的刀!谁敢在福窝里反骨,老夫第一个饶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