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毕自严与李邦华一脚深一脚浅地,刚推开厚重的阁门,便见那紫檀木的大案后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那老者身披一件厚实的貂裘,手边搁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热气袅袅,却未动一口。
他手中正捧着一份户部誊抄过来的《官俸改制草案》,看得聚精会神,连两人进门的动静都未曾察觉。
“阁老!”毕自严惊呼一声,快步上前,“您……陛下不是特许您在家养病吗?这天寒地冻的,您怎的又跑这文渊阁来了?若是有个好歹,我等如何向陛下交代?”
孙承宗闻声抬起头,苍老的面庞上虽有些病容,但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仿佛有一团火在里面烧。
“咳咳……”他轻咳了两声,摆了摆手,嘴角竟挂着几分孩童般的兴奋,“养病?若是搁在几年前,看着那烂摊子,老夫巴不得早点致仕,回高阳老家种地去。可如今……”
他指了指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又指了指窗外的夜色,声音虽然沙哑,却藏着激昂:“大明蒸蒸日上啊!灭建奴、平倭国、收安南……如今连林丹汗都跪在了皇极殿上!这般盛世前奏,老夫若是躺在床上错过了,死了都闭不上眼!”
李邦华解下身上的斗篷,递给一旁的小太监,搓了搓冻僵的手,苦笑道:“阁老也要保重身体,这大明的中兴,还得您来掌舵呢。”
“掌什么舵?”孙承宗笑了笑,眼神变得悠远,“掌舵的是陛下。老夫如今,充其量也就是个帮着陛下看海图、补风帆的老船工。”
三人围着火盆坐定,小太监奉上热茶。
孙承宗捧着茶盏,浑浊的目光中闪过感慨:“说起来,这几日老夫在家中,总想起当年在辽东督师的日子。那时候啊,真是举目无亲。”
毕自严和李邦华对视一眼,默然不语。
当年的朝堂是个什么德行,他们再清楚不过。
“那时候,老夫上一道奏疏,要粮、要饷、要权。朝廷里那些人要么是党争互攻,为了反对而反对;要么是两手一摊,哭穷哭惨。”
孙承宗叹了口气,“天启爷……哪怕是有心杀贼,也常被那些巧言令色的文官蒙蔽。你想做事?难如登天。”
“可现在呢?”孙承宗话锋一转,手指重重地敲击着那份草案,“如今的陛下,听得进建议!但这个听,是有门槛的。”
他看向毕自严:“景会,你我也都领教过。陛下常言: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你若是想提个什么方略,光凭圣人经典、祖宗成法那一套,在陛下面前是过不了关的。”
“你得有数据,得有逻辑,得有实地勘察的结果,得有可行性的推演。”孙承宗感慨道,“只要你能把这些摆得清清楚楚,言之有物,哪怕是惊世骇俗之言,陛下也敢用!也敢给你放权!”
毕自严深有感触地点头:“阁老所言极是。就拿这次俸禄改革来说,这六年里,陛下虽然给大家涨了两次薪水,每次大胜年底还发绩效,大家伙儿感恩戴德。但陛下每次召见臣,谈的都不是够不够花,而是制度之弊。”
李邦华接过话茬,神色凝重:“是啊。陛下看问题总是直指病灶。这大明的俸禄制度,烂就烂在治标不治本。”
三人此时也不再寒暄,迅速进入了正题。
毕自严打开带来的厚厚账册,指着其中一项道:“其一,便是这众所周知的‘折色’之弊。”
“自洪武爷定下官俸,这大明的俸禄就没真正按数发过。”毕自严无奈地摇摇头,“名为给银,实则国库没钱时,便塞给官员苏木、胡椒,甚至是宝钞。试问,这满朝文武,谁家吃饭能拿苏木当柴烧?能拿胡椒当饭吃?官员拿着这些东西去市面上换银子,十不存一。这哪里是发俸,简直是羞辱。”
“所以,陛下此次定下的本俸,必须是足额的白银和粮食,绝不再搞折色那一套。”孙承宗一锤定音,“这一点,以如今国库的充盈,完全做得到。”
李邦华翻开下一页,沉声道:“其二,陛下多次提起的——‘结构单一,无补贴、无养廉、无差异化,干多干少一个样’。”
孙承宗听到“干多干少一个样”这几个字,眉毛猛地一跳,仿佛被戳中了心事。
“大明官俸,原先仅有本俸一项。”李邦华苦笑道,“不论你是累死累活,还是在此地饮酒看茶,只要品级一样,拿的钱就一样。这就导致了一个陛下所说的极大的弊端——无岗位差异化,也无地域差异化。”
李邦华指了指地图上的陕西和江南两块地方:“陕西之地,这几年虽然平复了民变,但依然民生凋敝,环境恶劣,官员去那里上任,那是去吃苦受罪的。而江南繁华,鱼米之乡,去那里做官,是去享福的。”
“可朝廷发给他们的俸禄,是一模一样的!”李邦华摊开手,“既无陛下所言的‘边地津贴’,也无‘苦寒补助’。这就导致没人愿意去陕西,去了的,也觉得亏得慌。若是心里觉得亏了,怎么找补?自然是伸手向百姓要去!这就是所谓的苦乐不均,最后逼良为娼啊!”
“何止是地域?”毕自严补充道,“这岗位之别,更是天差地别。陛下提过,像漕运、河工、盐务,这些可是繁剧之职。管河工的,春秋两汛要住在堤坝上,稍有不慎就是杀头的罪过;管漕运的,要跟车船店脚牙打交道,还要防备水匪。”
说到这里,孙承宗忍不住插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