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尘暂息,国威远播,百官皆面露矜色,咸谓大明盛世将至。
普天同庆之喜,未入乾清宫朱由检之怀。
于皇帝而言,蒙古归降不过外患暂弭,大明肌体沉疴积弊方是必剜之毒瘤,此盛宴,乃下一场硬仗之序章也。
乾清宫暖阁,烛火通明,蟠龙烛高烧,烛花堆寸,映案头尺许奏折账册,皆为户部、吏部、都察院花了几个月草拟之“官俸改制”陈条。
朱由检摒退诸内侍,独留司礼监掌印王承恩侍立。斜倚龙椅,揉按眉心,青黑覆眼,显是连日操劳。
案上龙井已凉,其目光凝于奏折,眉峰紧蹙,不展半分。
“承恩。”皇帝忽开口,打破暖阁烛火噼啪之静。
王承恩垂手趋前,谨谨扶帝臂,更换新茶,躬身说道:“皇爷,天寒岁晚,宜进热茶暖身。今已三更,愿皇爷稍歇,以养龙体。”
朱由检接盏不饮,只握盏壁,抬眸问道:“随朕六载,遍历风波,试言朕之百官,今岁生计何如?”
王承恩心下微凛,知皇帝意有攸归,斟酌措辞对道:“回皇爷,六载以来,皇恩覃敷。百官两度加俸,灭建奴、平倭国,捷报既传,必颁普赏;年末更有恩俸绩效,京官生计远胜天启之时。”
“奴婢闻,顺天府一从九品典吏,往年除夕尚不能饱食粗面,今岁竟割肉十斤、扯布六尺,为家小制新衣,邻里皆沾其泽。
四品以下京官,亦多修府邸、添家仆、置田产,用度宽裕良多。
外任官员亦沾皇恩,俸银加三成,杂摊尽免,江南知府之流,生计亦颇滋润。”
“滋润?”朱由检冷笑,声含冰寒,茶盏顿案,脆响惊得王承恩微颤,“此乃治标之止疼药!疼暂止,而病根未除,仍在骨血中溃烂。”
皇帝起身,龙袍扫过案边账册,负手趋至暖阁西侧《皇明西域舆图》前。
朱由检目光未及朱红疆土,似穿透舆图,见帝国肌体之沉疴......低俸致贪之循环,庸官避事之风气,大事敷衍、小事争竞之荒诞,无一不是噬国之毒!
皇帝岂不知,六载以来,自己所为不过扬汤止沸。
自登基之日,便明“欲马奔,先饲草”之理,非后世煤山自缢之刻薄君,更晓人性趋利。
故抄建奴之财、缴倭国之银、收安南之粟、征海贸之税未敢尽入内帑,皆分润朝野.....加百官之俸,厚士卒之饷,济底层之民,冀望暂抚人心。
然而每至深夜,无力之感仍是覆盖心头。
大明官僚体系早已沦为贪腐低效之温床,效率之黑洞。
崇祯二年朱由检首次让厂卫密探暗访的时候所报可谓触目惊心:正七品知县,洪武定年俸九十石,折今银六十余两,养一家老小、聘师爷长随、修衙门、迎送往,杯水车薪。
于是常例钱兴,火耗银生,层层盘剥,贪腐成风。
京官虽胜外任,亦遭折色之弊.....俸银半给,半塞苏木、胡椒、旧钞,此物市价低廉,甚至霉烂无用,官员实得十不存一。
更让朱由检心寒的事,贪腐之外,乃官场之庸碌推诿。
六载以来,皇帝数召孙承宗、毕自严、李邦华等心腹暖阁秉烛夜谈,自夜达旦,抽丝剥茧,探寻积弊根源。
翻遍洪武至天启官籍账册,问尽三朝老臣,所得结论,字字诛心:大明自洪武定官俸,剥皮实草以肃贪,可是百余年过去,物价腾贵十倍有余,俸制未作根本之改!
兼之折色、无公费、考核虚设之弊,低俸非独生计之困,实为积弊之根。
薄俸难养廉,必生贪墨;无公费办公,必取于民;无考课治庸,必生推诿!
是以官愈穷而愈贪,法愈严而愈巧,成“低俸致贪、贪而受惩、惩后更贪”之死循环,更衍生“大事避之、小事争之”之荒诞风气!
王承恩垂首伏地,他虽不通政务,却也知官场积弊已深,百官皆明其理,却或畏祸,或利己,终是缄口不言。
朱由检负手踱步,“太祖爷当年定俸,仗钢铁之志,行剥皮之刑,故能暂抑贪风,但,也只是暂抑而已。今时不同往日,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仍守旧制,无异于‘欲马奔而不饲草,欲吏廉而不给禄’!”
皇帝的话,含愤含忧。
若止贪腐,皇帝或可容之,水至清则无鱼,此理他亦明了。
但王承恩知道,真正令皇帝帝震怒,欲除之而后快者,乃百官之庸与坏.....根植于骨血之平庸,深入骨髓之推诿!
朱由检归坐龙椅,闭目凝神,登基之初数场朝会历历在目,至今思之仍气血翻涌。
彼时大明危在旦夕,建奴铁蹄,近在山海关下,旦夕可踏破关门,社稷倾颓,只在呼吸之间。
某日....他于朝会,抛出三议:一为应对建奴之策,定战略部署;二为天津巡抚空缺,择人补任;三为开春祭天,仪轨是否循旧,有无增删。
忆及当时情景,朱由检拳握于袖!
谈及“灭奴大计”,偌大皇极殿鸦雀无声。
往日引经据典,口若悬河之言官御史尽皆缄默,或面露迷茫,不知建奴牛录之数;或略懂兵法,却畏兵凶战危,恐言差担责,遂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更有甚者,明知帝之“练新军、筑棱堡”之策有异议,却怕枪打出头鸟,模棱两可,不置可否。
最终此关乎社稷存亡之议从论到决,不过一盏茶功夫而已——无人敢言,无人愿言,无人能言!
……
及谈及“天津巡抚任命”,殿内气氛陡变,喧嚣四起。
此乃百官舒适之地,同年故旧、座师门生,攀附牵扯,利益交错。
谁可任?谁不可任?资历够否?能力足否?
推荐者、反对者、借公济私者,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奏折堆山,迁延三日,方勉强定人。
百官却津津乐道,面露得意,仿佛选对一巡抚便可安大明社稷,功莫大焉。
至第三议“祭天仪轨”,皇极殿竟成市井,又似讲经坛。
礼部官员、翰林学士,乃至光禄寺杂役,皆欲置喙。
“陛下,首炷香当左手持,关乎阴阳调和,不可错也!”
“不可!祖制冕旒之数,不可妄改;祭天步法,当踏八卦方位,错一步便是对天不敬,社稷不宁!”诸人引经据典,《周礼》《礼记》滚瓜烂熟,为一鞠躬之角度、一祭品之次序,争得面红耳赤。
有老臣当场涕泣,以头抢地,言仪轨稍改,便会天塌地陷,国祚不保。
此等鸡毛蒜皮之事,竟耗朝廷十日之功,终无定论!
朱由检猛地睁眼,眸中精光暴射,掌拍御案:“此乃朕之臣工!此乃大明之脊梁!”
“承恩,汝岂不闻?彼等非尊礼,实乃畏也!畏显己无知,畏露己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