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指殿中空位,仿佛百官仍立于此,语气愤懑。
“面对建奴,真刀真枪,军国大事,彼等不懂,亦不敢懂,故缄默避祸,此乃避重也!面对人事,利益交错,私心自用,彼等深谙其道,故热衷不已!”
“面对祭天,章句之学,死记硬背,彼等烂熟于心,故争竞不休。于无关痛痒之细节,斤斤计较,不过欲向朕、向天下,证其懂行、专业,证其乃大明栋梁,尽心履职耳!”
“实则呢?”帝咬牙切齿,声含怒色,“一群掩耳盗铃之草包!越是琐事,越费时日;越是大事,越显草率!当真是琐碎之事见精神,存亡之秋见鬼影!”
念及每年耗数百万白银,养此等只会窝里横,只懂仪轨细节,却对军国大计一问三不知之废物,朱由检心痛如绞。
“皇爷息怒!”王承恩伏地叩首,声音发颤,“奴婢不敢妄言。却也知此等文官,有时确是……太务虚浮,不识大体。”
“息怒?朕息不得怒,亦不愿息怒!”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压下激荡之心绪,“既知症结所在,便当动刀剜毒。此次官俸改制非独加钱而已,乃买断其借口,断其贪腐推诿之退路也!”
皇帝抬手朗声道:“传毕自严、李邦华即刻觐见!”
王承恩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趋至暖阁外,传旨内侍速召二人入宫。
……
约莫半个时辰,毕自严、李邦华二人匆匆至宫。
两人皆是眼有红丝,显是连日操劳。
二人入暖阁,趋至丹陛之下,跪拜叩首:“臣毕自严、李邦华,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赐座,赐茶。”朱由检挥挥手,无半分寒暄,直入正题,“毕爱卿、李爱卿,卿等所拟官俸改制陈条,朕已阅过。方向无误,然力度不足,未够狠绝,不足以破百年积弊。”
毕自严刚沾座椅,闻言心中一凛,连忙起身拱手,回道:“陛下,今国库虽充盈,然若动大规糢改俸,恐耗银巨万,国库岁出压力剧增,臣窃以为当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钱之事,朕自会筹措,无需爱卿多虑。”朱由检打断其言,语气果决却藏沉郁,“安南之稻、倭国之银、海贸之税,乃至抄没官绅富商私产,皆可支撑。朕今日与卿等议者,非钱也,乃这百年积弊之根,乃朕六年来日夜摸索之症结。”
皇帝抬手按在案头那叠厚重的账册上,指腹摩挲着泛黄的纸页,眸中闪过一丝疲惫,却更见坚定:“自朕登基,六载有余,朕非刻薄之君,深知‘欲马奔,先饲草’之理。这六年朕已两度为百官加俸,灭建奴、平安南、定倭国之后,抄没所得金银物资亦于年末给百官添了绩效恩赏,底层官员生计稍缓,皆呼皇恩浩荡。”
“然卿等皆知,此不过是治标之止疼药,治标不治本。”朱由检语气转沉,目光扫过毕自严与李邦华二人,“这六年来,朕未曾停歇摸索,卿二人,再加上孙承宗老爱卿,朕曾数度召入暖阁,秉烛夜谈,自夜达旦,无非是想探清这官俸积弊的根源,寻一条破局之路。”
毕自严闻言,躬身垂首:“陛下圣明,臣等蒙陛下垂召,数次彻夜议事,每念及官俸之弊,亦痛心疾首。臣等查核洪武以来官籍账册,问询三朝老吏,所得结论,实难乐观。”
“钱之事,朕自会筹措,无需爱卿多虑。”朱由检打断他的话,“安南之稻、倭国之银、海贸之税,乃至未来抄没晋商私产,皆可支撑。朕今日与卿等议者,非钱也,乃规矩,乃破积弊、肃官常之规矩!”
帝起身,暖阁内踱步,声如金石,回荡其间:“朕欲改大明官俸之制,分薪为四,彻底革除旧弊,以安百官、肃吏治、固社稷。”
“其一道本俸,乃官吏生计之根本。往日折色之弊,苏木胡椒充俸之戏,尽皆废除!朕要的,是实实在在之银米。”
“其二道恩俸,乃致仕官员之养廉。凡官员致仕荣休,若无贪腐记录,无失职之过,可领本俸之半,终老一生,保其晚年无忧,无后顾之忧。”
皇帝言毕,目光扫过二人,沉声道:“此二条,乃朕定官俸之新制。传朕之意于天下百官:朕予足卿等面子、里子、银钱,从今往后,谁再敢哭穷,谁再敢以生计为由,盘剥百姓,贪墨公帑,朕必令其付出血的代价!”
毕自严沉吟片刻,躬身对道:“陛下此策,乃千秋大计,若能推行,大明吏治,必能澄清!”
“好!”朱由检赞许点头,目光转向李邦华,眸色幽深,“毕爱卿掌钱谷,筹措经费;李爱卿掌监察,整肃官风。钱已予足,接下来,便是卿之职责了。”
李邦华神色肃然,躬身叩首:“臣请陛下示下,臣必竭尽所能,不负陛下重托!”
朱由检冷哼一声,复提官场庸碌之弊:“朕要整顿者,非独贪腐,更有庸碌!那种‘大事不敢言,小事争破头’,遇事推诿,尸位素餐之恶习,必当根除!”
“李爱卿,都察院从今往后不仅要盯贪腐之官,更要盯避事之吏!朕要立新的考成法,异于张居正之旧制,此次考的,是实务,是实绩,非章句之学,非仪轨之末!”
“往后朝堂议事,凡涉军国大事、国计民生,各部门官员,必须表态!或赞成,或反对,或献新策,不可缄默不语,不可模棱两可,更不可只言‘臣附议’‘臣以为当慎重’之废话!”
帝趋至李邦华面前,目光如炬:“若有官员一问三不知,或遇事避退,一次记过,扣除当月养廉银;两次降级,剥夺政治前途;三次……革职为民,永不叙用!”
“朕花千万白银,养的是治世能臣,是能为朕分忧、为百姓办事之吏,非养一群只会背《周礼》、只会争论祭天该迈左脚右脚之泥塑木偶!”
“另外,”帝补充道,“那些热衷于鸡毛蒜皮,为仪轨细节争论十日而无定论之辈,都察院一一记下。彼等既好章句,好细节,便罚其入礼部故纸堆,修书著史,终身不得沾手实权!”
“朕要的,是庸者下,能者上;朕要的是百官尽心履职,不敢避事,不敢庸碌!卿当记之:别拿卿之无知,浪费朕之时间,耗费大明之银钱!”
李邦华听得热血沸腾,身躯微微震颤:“陛下圣明!臣等本当为陛下整肃吏治、剔除庸腐!今陛下定鼎新之策,严考课之规,臣必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凡贪墨之吏、避事之庸,臣必一一纠查,弹劾无赦,绝不徇私,绝不误国!”
李邦华声音铿锵,掷地有声,连窗外呼啸的朔风似也被这赤诚之声压下几分。
朱由检见状,眸色稍缓,“卿有此心,朕心甚慰。朕要的不是徒有虚名的弹劾,是实实在在的吏治清明;不是噤若寒蝉的百官,是尽心履职的能臣。”
“臣谨记陛下嘱托!”李邦华躬身领命,腰杆挺得笔直,眼中尽是赤诚,“臣回去之后,即刻按照先前陛下之授意草拟考成法细则,明定奖惩,严划标准,凡涉实务考核、避事推诿之条,必一一列明,务求周详,三日之内便呈陛下御览。”
朱由检颔首,转而看向毕自严:“毕爱卿,钱谷之事,便全托付于你。
官俸本俸、养廉银、公费、恩俸,每一项的银米核算、岁出统筹,皆需精细无误!”
毕自严躬身领旨,神色肃然:“陛下放心,臣定当尽心筹措,精细核算,每日核对账册,每周呈递进度,凡涉及官俸钱谷必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于人,必保俸银米石,实实在在到每一位官员手中,绝不让陛下之良策因钱谷之事受阻,绝不让百官有半分怨言。”
“好!”朱由检重重颔首,目光扫过二人,“卿二人,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今日朕与卿等定的不仅是官俸之制,更是大明吏治之新规,是百年社稷之根基。
卿等务必同心同德,全力以赴,尽快将官俸四制细则、考成法章程、钱谷筹措方案一并拟妥呈递,朕要亲自审阅,无误之后,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昭告天下!”
“臣遵旨!”毕自严、李邦华二人齐声领命,躬身肃立,神色间无半分懈怠。
朱由检挥挥手,语气稍缓:“时辰不早,卿二人连日操劳,也该回去歇息片刻,好生筹措,若有难处可随时入宫禀报,朕必全力支撑。”
“臣谢陛下体恤!”二人再次躬身行礼,而后转身退出暖阁。
……
待二人离去,暖阁之内复归寂静。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上前,重新为皇帝添上热茶,低声道:“皇爷,毕大人、李大人皆是忠臣,有二人相助,官俸改制之事,必能顺遂。”
朱由检接过茶盏,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却未驱散他眉宇间的凝重。
他走到窗前抬手推开半扇菱花窗,朔风扑面而来,凉意却让他愈发清醒。
“顺遂?”他轻声呢喃,“百年积弊,哪有那么容易顺遂?朕此举,是动了百官的既得之利,是剥了庸腐之辈的遮羞布,必然会有阻力,必然会有非议,甚至会有官员暗中作祟,妄图阻挠改制。”
王承恩闻言,心中一紧,躬身道:“皇爷,那……那要不要召田大人入宫?”
“不必。”朱由检缓缓摇头,“朕要的不是暗中戒备,是明明白白的震慑!朕要将官俸之制、考成之规,一一昭告天下,明着告诉满朝文武,顺朕者,赏;逆朕者,罚;贪腐者,死;庸碌者,贬!”
“朕六载摸索,两度加俸,数次与重臣秉烛夜谈,所求者不过是吏治清明、百姓安乐、社稷永固。
那些贪腐之徒庸碌之辈若敢挡朕的路,若敢毁大明的根基,朕便敢挥起屠刀,哪怕是血流成河,也要将这百年积弊连根拔起!”
“太祖爷当年能以剥皮实草肃贪,朕今日给足了甜头若还是有人冥顽不灵,那...遵一遵祖制,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