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那魁梧如玄熊之背影,终是消失在乾清宫朱红门槛之外,靴底碾过金砖,微作铿锵,虽刻意敛声,然其下暗藏之雀跃,如潜龙欲腾,朱由检闭目亦能辨之....
那是野心被皇权点燃的躁动,是刀头舔血之徒得遇明主,可展胸中抱负的亢奋,是即将染指四海财货的迫切!
大殿复归死寂,与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啸相和,空灵而幽寂。
朱由检身躯微晃,竟似一滩卸去千斤重担的泥,瘫坐于龙椅之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中既有运筹帷幄后的疲惫,亦有险胜一筹的轻舒。
方才一番折冲樽俎,威恩并施,看似宸断独运,掌控全局,实则殚精竭虑。
朱由检抬手按揉眉心,指腹摩挲着眉宇间的倦色,眸中那方才强撑的锐利稍稍敛去几分,显露出几分常人之疲惫。
他虽身负现代灵魂,深谙权谋之道,博弈之术,然身处这皇权漩涡,每一步皆需谨小慎微,每一言皆需字字千钧,纵有通天智慧,亦难抵这日复一日的殚精竭虑。
“皇爷,茶凉了,奴婢敢请更盏,以解乏困。”
王承恩自始至终,皆隐于殿柱之后,垂首敛目,装聋作哑,如同一尊无生命的木偶,不敢妄窥圣颜,不敢妄听圣言,唯有此刻,见皇帝神色倦怠才敢轻手轻脚趋步上前,躬身垂首,声若蚊蚋。
他双手捧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茗茶,指尖微颤,眼神中既有对方才那场惊世之谈的懵懂,亦有对帝王权谋的深深敬畏.....
王承恩乃朱由检潜邸旧人,一路随其登基,忠心耿耿,谨小慎微,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深谙伴君如伴虎之理,平日里唯唯诺诺,从不妄议朝政,唯以皇帝之命是。
这般通透,亦是朱由检愿留他在身边委以心腹之任的缘由。
王承恩小心翼翼撤下那盏被郑芝龙那双粗糙大手捏过的茶杯,杯沿尚留几分指痕,与这御案上的玉盏金器显得格格不入。
“不必。”朱由检挥袖却之,声含沉郁,无半分波澜,“凉茗醒神,正合朕意。”
他并未去端王承恩手中的新茶,亦未再瘫坐龙椅,而是缓缓起身,缓步再次走向殿中那幅巨大的舆图。
“这盘棋,朕已落子,从今往后,大明之命运,华夏之未来,皆系于此。朕倒要看看,这天下,这寰宇,究竟是谁的天下,是谁的寰宇!”
实际上,朱由检从穿越而来就深知,欲救大明,必先破海禁;欲破海禁,必先掌海权;欲掌海权,必先借外力、聚民心、固利益。
郑芝龙,便是他借重之外力;南洋通商总局,便是他聚民心、固利益之枢纽;而那纸私掠许可证,便是他搅动天下、破局重生之利刃。
此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唯有环环相扣,方能助大明破茧成蝶,浴火重生!
……
《商君书》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又云:“利出一孔,则国多物;利出十孔,则国少物。”
朱由检深谙此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纵观古今,未有不逐利之民,未有不重利之诸侯,欲聚天下之力,必先聚天下之利,欲聚天下之利,必先定天下之利路。
大明之海贸,便是那藏着无穷利益的利路,也是他破局的第一抓手!
朱由检像是对王承恩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大明之勋戚国戚、缙绅大夫,平日里高谈义利之辨,口诵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标榜不食人间烟火,实则贪饕无厌,逐利如鹜,虚伪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