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晴光泼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碎金般淌进乾清宫,映得那只摆放在御案上的西洋自鸣钟,铜质外壳亮得晃眼。
精巧的齿轮在壳内咬合转动,规律的声响敲碎了暖阁的静谧,在这古老东方帝国的权力中轴线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时代的脉搏,正借着这异邦的物件,在大明的腹心跃动。
朱由检支着肘,指尖轻捻着自鸣钟旁的铜制发条,目光饶有兴致地锁着那来回摆动的钟摆,似是把玩着这小小的计时器,又似是在掂量着眼前这正从农耕往海洋猛冲的时代,那飞速流逝...不容错失的光阴。
他的指尖拂过冰凉的齿轮,触感坚硬,带着西洋工艺的棱角,像极了此刻大明拓疆路上那些藏在波涛里的机遇与锋芒!
“皇爷,郑总督兵到了。”
王承恩躬着身,轻手轻脚地立在暖阁门口,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扰了皇帝的兴致。
他有时候自诩懂得这位帝王的脾性.....看似把玩小物时漫不经心,实则心里装着四海八荒,一丝一毫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可有时候又偏偏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让他进来。”
皇帝头也没抬,指尖依旧拨弄着那发条,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少顷,一阵沉重却利落的脚步声撞进暖阁。
郑芝龙大步走入,
“臣,郑芝龙,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芝龙双腿重重砸在金砖上,磕了个实诚的头。
“起来吧。”
朱由检终于抬眼,转过身来,“芝龙,听说你这回从安南回来,没给朕带些热带的奇珍异果?”
郑芝龙嘿嘿一笑,直起身子,眼底的恭敬却半分不假,实打实的发自内心。
六年时间,从一个海上流窜的海盗头头到大明水师总督,手握南洋海权,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位皇帝给的,这位年轻的皇帝看似温和,实则手腕狠辣,眼光毒辣,是真正能成大事的主!
“陛下明鉴!”郑芝龙嗓门洪亮,“臣肚子里那点坏水,哪敢往陛下跟前使?那都是留着淹死海上的红毛番、佛郎机鬼的!给陛下带的东西,可比金山银山还要金贵,是能让大明的船漂遍四海的宝贝!”
话音落,他朝身后一挥手,两名太监立刻抬着一个巨大的卷轴上前,卷轴裹着粗布,看着沉甸甸的,两人抬着都略显吃力。
“呈上来。”朱由检道。
亲兵将卷轴放在御案上,郑芝龙亲自上前,解开粗布将卷轴缓缓铺开。
竟是一张足有半个暖阁大小的海图,整张图以厚实的羊皮纸为底,用朱砂标洋流,青墨画风向,红圈圈暗礁,黑点点港口,密密麻麻的小楷标注着各海域的水深、潮汐、每个季节的航行天数,甚至连哪片海域有大鱼、哪处港湾能避台风,都写得一清二楚,细致到了极致。
海图的最上方,用浓墨写着八个苍劲的大字:《东洋南洋风云全图》。
而在海图旁还叠放着几本泛黄的牛皮本子,封皮被海汽吹得发涨,边缘磨得卷边,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西洋文字,一看便知不是中原物件。
“这是红毛番和佛郎机人的航海日志,”郑芝龙指了指那几本牛皮本,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从他们船长手里硬生生撬来的,里面记着他们的航线、货仓、甚至还有他们的炮台布防,都是些真东西。”
朱由检的眼睛骤然亮了,那抹光亮里有惊喜,更有势在必得的锐利。
他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这是大航海时代真正的核心玩意,是西方列强能在海上横行的本钱,有了这海图和日志,大明的水师便不用再在黑暗中摸索,而是能踩着洋人的脚印,甚至比他们走得更远更稳。
他俯身,指尖轻轻抚过羊皮海图上的朱砂线条,触感粗糙,带着墨香与海盐的味道,像是触到了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洋。
“陛下请看。”
郑芝龙没有半分文官的啰嗦开场白,赤着脚踩在海图的一角,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檀木长鞭,此刻的他再也不是那个在朝堂上谨小慎微的降将,而是那个纵横大明沿海,令洋人闻风丧胆的海上龙王。
长鞭在海图上一点,敲出清脆的声响。
“大海看着无边无际,任人驰骋,实则不然。”郑芝龙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常年与大海相伴的笃定,“对于远洋大船来说,这陛下所所的洋流和季风,就是陆地上的官道,船必须跟着走,逆着来,要么累死桨手,要么困死在无风带,最后连船带人喂了鱼。”
他的长鞭在海图上划了一道弧线,语气陡然变得狠戾,带着海盗特有的直白逻辑:“既然是官道,那就必有关隘;既然有关隘,那就能……打劫。”
朱由检笑了,低低的一声,带着几分快意。
他就喜欢郑芝龙这股子不加掩饰的强盗气,比朝堂上那些满口之乎者也,一肚子男盗女娼的文官实在多了。
“说下去。”他抬了抬手,示意郑芝龙继续。
郑芝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长鞭在皇帝更名过的所谓‘太平洋’东岸重重一点,然后狠狠画了一条横跨大洋的长线,终点直指吕宋群岛,那是佛郎机人在南洋的核心据点....马尼拉。
“陛下,这第一块肥肉,就是佛郎机人的马尼拉大帆船。”
“佛郎机人在美洲挖了银山,这点陛下早已知晓。但银子在美洲就是块石头,他们缺咱大明的生丝、瓷器、茶叶,缺得发疯。”
郑芝龙的长鞭敲着马尼拉的位置,声音越来越兴奋,“所以他们每年都得把美洲的银子运到马尼拉,再换成咱大明的货,运回美洲。这大帆船,就是他们的输血管,咱只要掐住这根管子,就是掐住了他们的钱袋子!”
“这简直就是给咱大明送钱!”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竖起两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看着朱由检,
“陛下,那一艘大帆船装的全是白银!整整一船舱的银币!每艘船少说也有两百万比索,折合咱大明的银子,就是一百五十万两起步!若是赶上大年,船装得满,一艘船就能顶天启朝大明半个国库!”
一百五十万两!
一旁的王承恩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变了。
朱由检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波澜起伏。
他当然知道马尼拉大帆船的白银。
但他比郑芝龙想得更远,他要的不仅仅是这一笔笔横财,更是一种合理的,不会立刻引发西方列强联手对抗的劫掠方式....大明现在虽灭了建奴、安南、倭国,看似如日中天,但根基尚浅,还不到与整个欧罗巴世界正面硬刚的时候。
“芝龙,钱是好东西。”朱由检的手指停在御案上,目光冷,“但西班牙人不是傻子。他们的马尼拉大帆船必然有护航舰队,船坚炮利,你说这是肥肉,就不怕这是块崩牙的铁骨头?”
“若是正面硬刚,确实不好啃。”
郑芝龙狞笑一声,露出一口白牙,长鞭猛地指向台湾岛与吕宋群岛之间的那道狭窄海峡....巴士海峡。
那道海峡在海图上不过是一道细细的缝隙,却是进入南海的必经之路。
“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死穴!”
“那些大帆船从美洲阿卡普尔科出发,横跨整个大洋,要在海上飘整整半年!这半年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连个补给的地方都没有。”
郑芝龙的长鞭在巴士海峡里绕了一圈,“为了多装银子,那帮贪婪的鬼佬恨不得把船上的炮位都拆了装银箱,船吃水深得吓人,跑起来比乌龟还慢,转个弯都费劲。”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老水手才懂的秘密,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狠辣:“更要命的是,这半年里,他们只能啃咸肉干、吃发霉的面包,喝变质的淡水,船上的水手早就半死不活了。大部分人都得了坏血病,牙齿脱落,浑身烂疮,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操炮打仗了。”
“这种时候的马尼拉大帆船就是一只怀抱着金砖却病入膏肓的肥羊,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长鞭狠狠戳在巴士海峡那个漏斗口上,戳得羊皮纸微微发颤。
“而这里,就是咱们的屠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