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烟火散于苍冥,而京师九衢之中,躁动未平。
那午门阅兵残留的火药硝烟混着斩俘余腥,缠于朱墙金瓦之间,如帝国新生的戾气挥之不去。
寻常百姓仍在街头巷尾传唱“火器震寰宇,王师定海东”,却不知紫禁城内,一场关乎大明命脉的权力重构,正于文华殿悄然酝酿。
文华殿本是累朝经筵之所,累代大儒于此讲经论道,常年浸淫于圣贤书的陈腐墨香,阶前砖缝皆染文气。
然而今日,此气尽被肃杀取代:。
殿内书架尽撤,空荡之处立一面丈许巨屏,屏上《皇明万国舆图》墨迹未干,海东诸岛、南洋诸洲、漠北草原皆以朱笔圈注,如猎物之痕。
殿中横陈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无笔墨纸砚之雅,唯有军报堆叠如丘,税册铺展如练,人口统计表上朱勾密布,尽是杀伐筹谋之实。
朱由检仅以一支羊脂玉簪束发,衬得面如冷玉。
连日通宵达旦,眼窝微陷,却丝毫无损其神,那双眸子亮得慑人,藏着超越年岁的沉凝与狠厉。
他负手立于巨屏之下。
阶下三人垂手而立,大气不敢稍喘。
温体仁,孙承宗,毕自严。
三人皆是大明权力金字塔的顶端人物,却在此刻敛尽锋芒。
他们心如明镜,昨日午门阅兵、斩俘立威,不过是帝王作秀的面子,是演给万国使节与天下万民看的震慑。
今日这场非例行的文华殿召对,才是触及根本的里子,是帝王要重划权力版图的开端。
良久,朱由检转过身,打破殿内沉默:“三位爱卿,昨夜睡得可好?”
温体仁率先躬身应答,语气从容不迫:“臣等辗转反侧,不敢安寝。万岁昨日雷霆手段,斩俘立威,阅武扬旌,开万世未有之基业,臣等心潮激荡,热血难平,实无睡意。”
朱由检嗤笑一声,缓步绕过长案,靴底踏在金砖之上,发出清脆声响:“激荡是好事,然激荡过后,需落地做事。昨日的戏唱完了,万国使节震住了,天下百姓振奋了,可这大明的病根,仍在骨髓之中。”
他脚步一顿,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奏章,语气陡然森冷:“若这股劲头一散,朝廷再复旧态....文臣扯皮推诿,武将束手束脚,一件事议上半年而不决,一道令行千里而不畅,那这中兴二字不过是昙花一现,镜中泡影!”
言罢,他猛地抬手,重重拍在案上,奏章震得纷飞,军报边角卷起,如惊鸿振翅。
“你们看看!这是通政司今早刚递来的卷宗!海东省需调开矿工匠三千,折子自通政司入内阁,内阁为名额分配吵了三日;转至工部,工部又以工匠征调需户部拨款为由推诿;再转户部,毕爱卿,你部又要核对各省匠籍,往复迁延,恐待工匠抵达海东,佐渡银山的银子早已烂于地下!”
毕自严面色愧赧,连忙躬身叩首:“臣有罪!户部职掌钱谷,却困于祖制流程,未能通融,致误军国大事,请陛下降罪!”
他心中何尝不苦?
大明祖制分权制衡,本为防权臣专擅,却渐渐成了效率之桎梏,六部各司其职,却也各自为政,遇事互推责任,早已积重难返。
“朕不怪你。”朱由检抬手,语气缓和几分,却更显决绝,“这不是你一人之过,是这积弊百年的祖制之过,是这文恬武嬉的朝堂之过。朕,等不及了;大明,更等不及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抽出一卷明黄圣旨,圣旨边角绣盘龙纹,墨迹刚干。
皇帝轻轻一抛,圣旨落在紫檀案上,“即日起,于内廷乾清门外,设‘制策司’。”
温体仁眼皮猛地一跳,三角眼中精光乍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混迹官场数十载,深谙帝王心术,仅凭“制策司”三字,便知此乃皇帝要动根本的信号。
朱由检目光如炬,扫过三人神色,缓缓开口:“制策司,虽名为司,实为朕之‘军机处’。从今往后,凡军国大计、海外拓殖、新法推行、巨额帑银调拨,一律不走通政司,不经外朝廷议!由制策司直接拟定方略,直呈御览,朕批红之后,即刻下发各部执行,不得有半分迁延!”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冷硬,彻底划清权力边界:“外朝六部九卿,只管日常琐事、刑名钱谷之例行公事。凡涉‘变’、‘战’、‘大计’者,权归制策司!”
若说昨日午门的火器轰鸣是物理上的震慑,是让天下知大明之威;此刻这道圣旨,便是在大明政治结构上“天上掉下个大炸弹”,是要彻底重构权力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