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熔金,自太和殿重檐翘角缓缓淌落,泼洒在朱红宫墙与汉白玉丹陛之上,将整座紫禁城染得一片赤艳。
朝会已散,百官如退潮般涌出太和殿,却无半分朝散后的松弛,反倒个个步履匆匆,衣袂间裹挟着未散的威压与难掩的亢奋。
他们需急归府邸,或密议站队,或复盘今日变局.....午门斩俘的铁血、火器方阵的神威、皇帝掷地有声的新政谕旨,皆如惊雷炸在死水般的朝堂,逼着这群浸淫旧制半生的官员,用生锈的脑子去丈量一个全新的时代。
乾清宫暖阁内却无半分暮气。
朱由检卸去沉重衮龙袍,换了一身月白湖绸常服,随意斜倚在御案后的圈椅上。
案上只摆着一只倭国鎏金漆盒,盒中卧着几枚幕府私铸的“庆长银判”,成色略逊大明官银,却胜在铸工精巧;旁侧立着一块安南紫檀木标本,纹理如流云盘绕,暗香沁脾。
阶下只立三人,皆为朱由检心腹肱骨:户部尚书毕自严,面色沉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账册,眼底藏着对府库充盈的热切;工部尚书宋应星,一身青色布袍,虽为文臣,却带着匠人的务实,目光落在漆盒旁的银料样本上,思索着铸币之法。
还有一人身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卢象升。
“毕爱卿。”朱由检拾起一枚银判,指尖轻叩,银声清脆,“此倭国银判,你且看看,在我大明境内,能抵多少粟米?”
毕自严上前一步,躬身接过银判,指尖掂了掂分量,又凑近烛光细看成色,片刻后拱手回奏:“回陛下,此银判重约三钱,成色八成。万历年间海贸畅通,银价平稳,一枚可换精米一石;崇祯初年银贵钱荒,粮价虽贱而民无余银,一枚竟能抵两石有余。然此等比价,非盛世之象.....民藏铜钱而官困白银,商无周转之资,农无余粮之蓄,国库空虚,流民四起,皆由此生。”
“通货紧缩。”朱由检漫不经心吐出四字,将银判掷回漆盒,声响利落。
毕自严闻言一怔,虽不解此新词深意,却凭户部多年阅历,隐约揣摩出内核,颔首道:
“陛下所言极是。大明之困,非独天灾人祸,实乃银根枯竭、货物流滞。泰西商人断海而来,倭国闭关锁贸,往年赖以补充银源的海路几近断绝;而内廷勋贵、地方豪强又藏银于窖,致使市面银荒日甚,百业凋敝。”
朱由检起身,步至壁前悬挂的舆图前:
“故朕要打这仗,要取这地,要把外邦的银粮,皆化为大明的血髓。”
他转身望向毕自严,“往年我大明以丝绸瓷器换西洋之银,以朝贡厚赏换蛮夷之顺,仰人鼻息,任人盘剥。今时不同往日,佐渡金山、石见银山,已尽入朕手;安南交趾、海东诸岛,皆为大明疆土。”
“臣知之。”毕自严上前一步,终于掏出袖中账册,展开于御案之上,册页上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皆是他核算多日的明细,
“陛下,臣已令户部清核海东省矿脉储量。以及此次从倭国运回的现银,已抵得上大明三年正赋总收入!”
宋应星闻言眼中一亮,卢象升亦心头一震。
二人皆知,西北赈灾、黄河修缮,乃至皇帝所设计的省级管道的建设,处处捉襟见肘,这笔横财无疑是雪中送炭。
“然臣所思,不止于此。”毕自严话锋一转,语气愈发笃定,“海东出银,安南出粮,此乃天作之合。安南交趾省,宋尚书改良的占城稻已获丰收,彼处气候湿热,可种三季稻,亩产远超中原,第一年便可输回大米千万石,足以赈济西北流民、供给军粮。
更有安南的香料、象牙、苏木,海东的硫磺、蔗糖、海产,皆可经水师运抵江南,通商获利,再以商税补国库,形成‘银粮互济、内外循环’之局。”
他抬头望向朱由检,眼中满是对盛世的憧憬:“此非一时之利,乃百年之基。有海东之银,可铸币通市,解银荒之困;有安南之粮,可安民心、固军本,绝流民之患。
再以海外之利滋养本土工商,江南丝织、江西制瓷、松江棉布,皆可借海贸之势,焕发生机。如此,则大明经济之困,不攻自破。”
朱由检抚掌而笑,神色赞许:“毕爱卿深得朕心。银若不流,乃死物;粮若不畅,乃虚耗。朕要的,正是这‘以战养战、以海济内、以远补近’的闭环。”
“毕爱卿所见深远,海东与安南之利,乃大明复苏之基,亦是南征之资。”朱由检话锋一转,目光锁定卢象升,
“倭国既平,海东交由行省巡抚专管,主理采矿、安流民诸事,为南征蓄力。朕今特授你‘南洋经略使’,佩镇国大将军印,总领南征军务,即日起便赴江南水师驻地,专司筹备东南亚征伐之事。”
卢象升心头一凛,单膝跪地,沉声道:“臣蒙陛下厚信,授以经略南洋之重任,愿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他此前虽料有开拓之任,却未料陛下竟为他特设专属职位,足见对南征的重视,腰背愈发挺直,静待圣谕细化部署。
“其一,郑芝龙整肃水师,操练远洋战法。”朱由检俯身,目光如炬,与他平视,“宋爱卿则会全力配齐火器、军械。你需精选水师精锐与新军骨干,日夜操练大洋奔袭、登岛作战之法,磨合火器与战船的协同,务必打造一支能横扫南洋的铁军。”
言及此处,朱由检上前一步,抬手按在卢象升肩甲之上,力道沉厚:“其二,统筹军需,衔接南北补给。海东所产白银、硫磺,安南所产粮食、物资,皆由你调度分配,既要保障水师操练之需,也要提前囤积南征粮草、军械。户部与工部会全力配合,你可便宜行事,无需事事奏请。”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其三,专任南征主将,拓土南洋全域。满朝武将,或善陆战,或娴边守,唯你悍勇善战且通水师谋略,又体恤士卒,能镇住南洋蛮夷混杂、岛礁纵横之局。
待水师登录士卒练成、时机成熟,朕便正式封你为‘南征大将军’,令你率师南下,逐一收服吕宋、爪哇、苏门答腊诸岛,将南洋尽数纳入大明版图,断西洋诸国觊觎之念,掌控东西方商路命脉。”
卢象升浑身震栗,热血翻涌,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炽烈,叩首至地,声音因亢奋而嘶哑:
“陛下知臣、信臣,委以南洋开拓之全权,此乃千古际遇,亦为千钧重担!臣定当不负圣托,早日练成无敌之师,率部破万顷波涛,平南洋诸岛,诛不臣者,抚归顺者,为大明拓万里海疆,护商路千秋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