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之上,琉璃瓦映日生辉,若淬金覆玉;阙楼之下,气脉凝沉如岳,似藏锋卧雷。
午门之前,夺得者非止千峰翠色,乃万古未有的杀伐之威!
日头渐升,自东隅破云而出,金色光辉如熔化的赤铜汁液,无遮无拦地浇灌在这座帝都的中轴线上,自承天门至午门,自朱雀大街至紫禁城根,凡日光所及,皆覆上一层肃杀的鎏金。
城楼正中,那块历经风雨侵蚀,题有“午门”二字的旧匾已被悄然摘下。
一方丈许见方的巨幅金丝楠木匾额被安了上去,楠木质地坚密,纹如流云,其上无半点花哨雕饰,唯有皇帝气贯长虹的四个大字——【天威远震】。
城楼正前方,一座巍峨的三层献功台拔地而起,依天、地、人三才之数而建,台高九丈九尺,取“九九归一,天下一统”之意。
台体通体裹以丹砂染就的苏绸,赤若朝阳泣血,又似铁血凝霜,风吹绸动,如烈焰翻滚;台阶共分三级,每级三十六级,铺以江南贡造的明黄绒毯,踏之绵软无声,映日如流金泻地,彰显至尊无上之仪。
最上层空无一人,唯设一把髹金雕龙宝座。
中层设青罗伞盖十二柄,伞下分列紫檀案几,案上置象牙朝笏、玉圭法物,香烟氤氲,气象雍容。此乃为文官阁老、六部尚书、九卿重臣所设之列位,依班次排列,尊卑有序,尽显朝堂中枢的规制与庄重。
下层则最为宽广,不设座席,只设如林的兵架、战鼓与令旗。
兵架之上,戈矛剑戟、弓矢枪炮一一陈列,寒光闪烁,杀气凛然;战鼓数十面,鼓面如斗,蒙以黄牛皮,鼓声一响,可震彻云霄;令旗数千杆,皆为赤红底色,上书“令”字,随风猎猎,似在呼号。
肃杀的铁血之气自此处蒸腾而起,纵隔十里之地,亦能清晰闻得,令人心胆俱寒。
此层,专属那些百战归来满身疮痍与荣耀的武人,是他们用血肉之躯挣来的荣光之地!
“咚——”
“咚——”
“咚——”
景阳钟声,自紫禁城深处传来,穿透层层宫墙,沉稳而有力地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钟声不疾不徐,凡九响,取“九州同庆,万方归心”之意。
每一声钟鸣皆令空气震荡,令人心神震颤,百官屏息,万民敛声。
御道两侧,早已化作一片将士丛林,无半分冗余装饰,唯有肃杀之气横亘天地。
两万名京营禁军组成的仪仗人墙.....此禁军非往日疲弱之师,乃经轮番整肃严苛操练而成的新军,个个身经百战,悍不畏死,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平日里不少自诩文人骚客的文臣心中骇然,“虎贲云集,甲光向日金鳞开;旌旗蔽空,风卷红旗过大关”此等诗句,今日观之,方知其真意!
放眼望去,自承天门一路延伸至午门广场,数千面赤红战旗猎猎作响,旗面之上,以浓墨正楷,书写着两个顶天立地、力重千钧的大字——【大明】。
一字千钧,一画千军。
再无门户之见,再无派系之分;无关宁军与天雄军的隔阂,无秦军与东江军的芥蒂,无文臣与武将的对立,无新旧勋贵的纷争。
在这里,唯有大明,唯有天子,唯有家国。
这种极简的压迫感远比任何花哨的仪仗繁杂的规制都更令人心悸。
风过处,旗卷如浪,“大明”二字如赤色的潮水般翻滚涌动,似在向苍天宣告,似在向四海昭示:这支军队,不属于任何派系,不属于任何将领,只属于这个国家,只属于那位至高无上的皇帝,只属于亿万苍生所托的大明江山!
站在观礼台一角的礼部侍郎年近花甲,久居朝堂,见惯了隆重大典,今日却难掩激动之情,胡须乱颤,双目放光。
他手持狼毫,在随身的玉版小册上奋笔疾书:
“昔者周王会盟,诸侯林立,以示天下归心;汉武阅兵,旌旗异色,以彰大汉天威。今陛下壹统戎行,万旗归一,无分畛域,不分新旧,此乃‘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之象也!中兴之兆,莫过于此;万世之基,自此而定矣!”
笔锋所及,尽是对天子的敬畏,对大明中兴的期许,字里行间自有一股盛唐气象!
而在这铁壁铜墙的拱卫之下,在这赤红旗帜的映照之中,这场盛典真正的主角们正依序入场,步履铿锵,气宇轩昂,为这庄严的午门,再添几分铁血与荣光。
……
最先步入献功台下层的,是武将序列。
这支队伍人数不多,却个个都是大明的柱石,其构成本身,便是一部活着的大明战史——有守土御敌的宿将,有拓土开疆的新锐,有死而复生的悍勇,有百战不殆的传奇。
他们踏在黄绒毯上,甲胄碰撞之声,清脆而沉稳,如钟鸣玉振,回荡在广场之上。
左侧,是以孙承宗为首的“平辽旧勋”。
此辈皆是历经辽东战火的老将,见证过萨尔浒之败的惨痛,承载过守土护疆的重任,一身风骨,皆在血与火中淬炼而成。
年过七旬的孙承宗,今日一身绯袍罩着亮银轻甲,白发如霜覆顶,鬓角垂落的发丝被风吹起,却丝毫不减其威严。
他步履虽略显蹒跚,那是岁月与战火留下的印记,然脊梁却挺如燕山之石,笔直不弯,自带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这位曾经略辽东、筑城御敌的老臣,手中虽无兵刃,却似握着千军万马,目光扫过之处,诸将皆敛容肃立,不敢有半分轻慢。
他一生为大明鞠躬尽瘁,虽屡遭贬谪,却初心不改,今日得见天子重整河山,甲兵强盛,眼中难掩欣慰!
在他身后,是满脸横肉刀疤纵横的满桂。
这位蒙古裔的猛将,出身行伍,悍勇绝伦,在辽东战场上屡立奇功,曾与后金铁骑浴血奋战,身上伤疤,皆是勋章。
今日,从甘肃风尘仆仆赶来的他身着天子所赐的绯色赐服,不停地扯动着衣襟,似嫌衣物紧绷,难展拳脚,往日里桀骜不驯的眼神此刻却收敛了所有锋芒。
当目光扫过城楼之上那块“天威远震”的匾额时,眼中的桀骜瞬间化作了狂热的敬畏,身躯微微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仿佛要将毕生的忠诚都呈现在天子面前。
再往后,是那在皮岛如野草般坚韧的毛文龙。
他眯着一双精明的细眼,目光在周围的“大明”旗帜上流转,又扫过两侧如林的甲士、高台之上的香鼎,心中暗自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