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文龙身侧,是号称“万人敌”的曹文诏。
一身黑铁重甲,甲片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渍,那是剿匪、灭奴、平倭三战留下的印记。
他作为贯穿三战的全能悍将,勇冠三军,战功赫赫,却从不恃功自傲。
此刻他站在新旧将领的交界处,一身铁甲铮铮作响,杀气内敛,不怒自威,宛如一只正在打盹的斑斓猛虎,虽看似平静,却暗藏致命锋芒。
右侧,则是以卢象升为首的新贵,此辈多为年轻将领,在安南、在东海之滨历经淬炼,战功彪炳,意气风发,身上带着征服者的骄傲与锐气,如旭日初升,光芒万丈!
在卢象升身后,皆是灭安南平倭之战中脱颖而出的才俊。
有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的游击,有运筹帷幄、调度有方的参将,有精于火器、屡破敌阵的千户。
他们个个昂首挺胸,目光炽热,甲胄鲜亮,腰间佩刀,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征服者的骄傲。
今日立于午门之下,立于天子眼前,他们心中充满了自豪,只待天子检阅,只待论功行赏,只愿再披战甲,为大明开疆拓土!
当这两股力量汇聚在午门之下,一左一右,分列献功台下层,空气似乎都瞬间凝固了。
一边是守护国门,沉稳如山的旧勋宿将,见证了大明的风雨飘摇,以血肉之躯撑起危局;一边是拓土开疆、侵略如火的新锐将领,开创了大明的中兴之象,以铁血之刃扬我国威。
新旧交辉,山火同耀;宿将如松,新锐如锋,共同构成了大明军队的脊梁!
他们没有交谈,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汇,只是依序在台下站定,右手按刀,左手自然垂下,身姿挺拔,宛如一尊尊沉默的雕塑。
……
武将序列立定之后,文官序列紧随其后,依序入场。
以温体仁为首的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今日皆着最高规格的大红蟒袍,蟒纹盘绕,栩栩如生,衣料华贵,色泽鲜亮;手持象牙朝笏,笏上刻有山川河岳,象征着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重任。
他们依照“左文右武”的祖制,列队登上献功台中层东侧,依班次站立,身姿雍容,神色恭谨,尽显朝堂中枢的威严与规制。
翰林院的学士、清流言官们,则列于中层西侧。
平日里,文官集团内部亦非铁板一块,内阁与翰林院、清流与浊流,见面少不得唇枪舌剑,互相攻讦,党争不断,算计不休。
然今日,在这足以压垮一切异议的天威面前,在这漫卷天地的铁血之气面前,所有的党争、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私念,都被死死地压在了心底,无人敢有半分表露!
温体仁立于文官之首,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群平时最爱找茬的御史。
他见那些往日里言辞犀利,锋芒毕露的御史们,此刻一个个垂首敛目,屏息凝神,乖觉如鹌鹑,无半分往日的锐气。
温体仁心中冷笑,暗自忖度:“果然,再硬的骨头,也硬不过陛下手中的刀把子!”
念及此处,他将腰板挺得更直,神色愈发恭谨,目光望向御道尽头,静待天子驾临。
……
若说文武百官是这场盛典的主演,那么排列在御道两侧外观礼席上的众人,便是被这出煌煌大戏彻底震碎魂魄的看客。
此处有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京城耆老,有肩负厚望、准备秋闱的各地举子,有腰缠万贯、静观时局的商贾巨富,更有神色各异心怀鬼胎的藩属国使节与外邦之人。
他们或立或坐,或惊或叹,或惧或敬,神色万千,却皆被这午门之前的天威与杀气所震慑,无人敢妄言,无人敢喧哗,唯有屏息凝神!
朝鲜使臣李忠乃朝鲜宗室子弟,奉国王之命前来朝贺,见证大明平倭之盛。
此刻他已是面如土色,浑身战栗,双手紧紧攥着朝服下摆,指节发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天朝……天朝这已不是复兴,这是……这是要吞食天地啊!”李忠在心中哀叹,声音颤抖,满是恐惧。
朝鲜作为大明最近的藩属,与大明一衣带水,唇齿相依,对于大明灭倭的感受也最为深刻。
那不仅是复仇的快感,更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倭国与朝鲜隔海相望,大明能踏平三岛,覆灭倭国,明日若朝鲜稍有不恭,若有半分异心,这数十万铁甲雄师是否会踏过鸭绿江,席卷朝鲜全境?
在不远处的观礼席上,几名金发碧眼、身着紧身欧式礼服的红毛番正聚在一起,低声用他们的语言急促交流着,神色间满是震惊与不安。
此辈乃是葡萄牙与荷兰滞京人员,有传教士,有商人,亦有兼职火炮教官者,皆是为了窥探大明虚实、谋求贸易利益而来。
葡萄牙传教士贡萨洛,同时也是大明新军的兼职火炮教官此刻正不停地在胸口画着十字,口中念念有词。
他曾游历欧洲诸国,见惯了西洋火器的威力,初来大明时,便以为大明的强大仅在于人口与财富,在军事上早已落后于欧罗巴,火器粗劣,战术陈旧。
然在大明所见,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他再次看向那些架在炮车上、炮口黑洞洞直指苍穹的新式红夷大炮,此炮经孙元化改良,射程更远,威力更强,远超西洋同类火炮;他看到了士兵手中那一杆杆保养得锃亮、形制统一的燧发枪,显然已经实现了标准化生产,操作简便,火力迅猛,绝非往日那些粗制滥造的火铳可比。
他更看到了这支军队的纪律与杀气,那是经过实战淬炼的铁血之师,绝非西洋那些雇佣军所能媲美!
“上帝啊……”贡萨洛低声喃喃,声音中满是不安,“东方的沉睡雄狮醒了。不,这不是雄狮,是一条盘踞在东方的巨龙!”
一旁的荷兰商人面色凝重,缓缓点头:“传教士先生说得对。大明的强大远超我们的想象。平倭之战,他们一战覆灭倭国,展现出的战力令人胆寒。”
几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而观礼席上的学子代表们则是另一番心境。
这些在小时候只读圣贤书、讲究“修齐治平”“文以载道”的读书人,往往对兵事嗤之以鼻,视武人为粗鄙莽夫,认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然过去六年,在皇帝强推格致之学之后,心中有了很大变化,而当这冲天的杀气与煌煌的天威扑面而来,当这漫卷的赤旗与如山的甲士映入眼帘,他们心中的固有认知被彻底打破,感受到了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自豪!
一名年轻的举子,年方二十,面容俊秀,眼中满是激荡之情。
他看着卢象升那挺拔的背影,看着那些年轻将领身上的荣光,忍不住热泪盈眶颤声道:“投笔从戎,当如是也!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圣人教化固然重要,文以载道,以安民心;但这能够卫道护国、扬我国威的铁血,方是吾辈读书人的脊梁,方是大明江山的根基!今日方知,何为‘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何为大国天威!”
周围的学子们无人反驳,皆是神色激荡,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有几人握紧了手中的书卷,恨不得此刻便弃了笔墨,换一身铁甲,随将士们征战沙场,为大明建功立业;有几人低声吟诵着边塞诗篇,声音虽轻,却满是豪情;还有几人热泪盈眶,心中满是自豪.....这就是他们的天子,这就是大明的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