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衙门。
往日清闲雅致,唯茶烟墨气萦绕的礼部今时已如沸鼎烹油,蒸腾的不是清芬,而是满朝官箴的躁竞与亢奋。
廊下吏员奔走如梭,案头卷宗堆积如丘,连檐角悬着的铜铃,都似被这股热浪灼得失了清越之音。
礼部尚书温体仁端坐公案之后,绯色官袍已为汗浸,黏腻地贴覆脊背,却浑不在意。
其面虽凝肃,双眸深处却跃动着贪婪精光,类乎赌徒握得绝世好牌,成败在此一掷。
“此局若胜,老夫独相之位,便如泰山磐石,不可动摇。”
温体仁腹诽暗发,他深谙陛下此归非止凯旋,实乃皇权格局之重塑。
昔年灭建奴、平安南,虽皆大捷,然朝局未稳,内忧外患交织,皇帝为避穷兵黩武之讥,庆典皆从简而行,甚至略嫌寒酸。
今时不同往日:倭国既灭,银山入囊,陛下御驾亲征,携开疆拓土之基归来。
此时若仍拘于克己复礼之虚节,不啻面折龙颜,昭示天下曰陛下武功不彰也!
“必办之,且必盛办之!”温体仁猛地拍响惊堂木,声震堂下,阶前核对祭品的郎中主事们皆噤若寒蝉,齐齐躬身。
他起身踱步,声线尖细,“陛下此役,岂止平倭?乃建奴、安南、倭国三患之总清算,是大明自土木堡之变以来,首复中兴气象之盛举!”
旋即转身,目光掠过同僚:“记牢了,此番庆典,定名《大明三捷定鼎中兴庆典》!”
众官面面相觑,旋即齐声应诺,笔尖簌簌疾书。
温体仁非唯通礼制,更擅揣摩圣意...那位龙椅上的年轻帝王,虽常着便服亲理工造,看似轻虚名,实则乃欲超迈太祖、成祖的雄主。
夫雄主临世,功成必欲昭告天地,此非虚名,乃天命之背书,社稷之锚定也!
“来人,备纸研墨。”温体仁深吸一口气,眸中精光更炽。
祭天祝文,乃庆典核心,需上达天听,下示万民,最要叩击帝心。
此笔,必亲操之。
……
距京师八十里官道,御驾未歇。
朱由检斜倚软榻,手中捏着一折密奏,乃锦衣卫八百里加急递至。
此折虽出礼部,却未走通政司常例,由温体仁托田尔耕直呈御前...
朱由检看穿此乃温体仁之狡狯:先斩后奏是悍然,先奏后行是庸常,唯此密请圣裁,既显忠心,又留余地,可谓熨帖。
“温体仁这老货,愈发明晓朕心了。”朱由检览毕,笑着说道。
若比战局为弈,他已连破三关,正待论功行赏,而温体仁恰是那个善铺庆功之席的伶人。
“《大明三捷定鼎中兴庆典》……”他低声吟哦此名,指尖轻叩膝头,“合三战为一功,标‘定鼎中兴’之名,这老东西,是看准了朕要借此举立威天下。”
展至第二页,庆典流程与规格历历在目。“一、定调:天授武功,大明中兴。”
朱由检颔首,此正合其意。
乱世之中,仁慈乃软弱之代称,他要的,是天授之不可匹敌,是逆天改命之霸气!
“二、礼制:严守祖制,以太牢之礼祭天。”
见此句,朱由检不禁失笑:“温体仁果然乖觉,一面铺张扬厉,一面引《大明会典》为盾,堵尽清流言官之口。
太牢之礼……朕扫灭三国,拓土千里,享此祭品,何过之有?”
及至览毕附后的《祭天祝文》草稿,朱由检亦缓缓坐直了身形。
温体仁亲笔小楷,工整如镌,辞藻华丽而气势磅礴,将颂圣之术臻于文辞极致。
朱由检清了清嗓子,于车厢内低声诵读,唯王承恩垂侍一侧:
“维崇祯六年,岁次癸酉,七月既望。嗣天子臣由检,敢昭告于昊天上帝曰:‘臣闻皇极立而天下定,大业成而必承天。昔者腥膻扰于辽左,鲸鲵肆虐于海东,交趾跳梁,北虏窥隙,九边尘起,万姓饮恨。此乃宇内不宁之象,臣以天子之责,夙夜忧勤,不敢或怠。’”
“‘赖皇天眷命,祖宗威灵。臣承天命,仗祖宗威灵,整六师而薄伐,率王师以除凶。遂使建奴犁庭,漠南无复引弓之寇;安南革面,南交重归职方之籍。今更涉巨洋,直捣扶桑,擒倭王于阙下,化岛夷为郡县。万里鲸波晏如,三韩旧恨尽雪。’”
“‘夫定乱安邦,乃天子天职;拓土开疆,实祖宗余荫。臣不敢贪天之功,唯尽人臣之分,上以慰昊天眷顾,下以安四海黔首。今谨以三捷之功,献于帝座。伏愿上天鉴臣之诚,锡祚大明,风调雨顺,海宇清宁,永固中兴之基。臣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
诵毕,车厢内静穆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