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天津卫通往京师的官道之上,不见半分尘土飞扬的混沌。
一条水泥路铺展延伸,路面平整如玉,正是工部依天子旨意耗百万工料督造的驰道....这是大明朝野人人称颂的神迹,更是皇帝意志凿刻在大地之上的烙印!
一辆外罩明黄缎面的四轮马车正行在这驰道中央。
车厢之内,朱由检斜倚在软榻之上,榻上铺着今岁江南织造局新贡的雨过天青软烟罗,罗纱轻薄如蝉翼,触手生凉,恰如他此刻那颗在燥热夏日里,依旧冷静得近乎可怕的心。
“承恩。”朱由检端起茶盏,却不急着饮,“这路修得如何?”
王承恩闻言,连忙躬身俯身,语气里满是恭敬的奉承:“皇爷圣明!这水泥路当真称得上是千古未有之神迹!奴婢还记得,往年走这津京官道,便是车辇里垫了三层棉褥,颠簸一路下来,骨头架子都似要散了。
如今这般,竟是比在宫里坐步辇还要稳当三分!外头百姓都传,说这是皇爷给大地穿上了一层铁甲,护得大明万万年呢!”
“铁甲?”朱由检轻笑一声,“百姓只知路平好走,能省几分脚力,却不知这路,乃是国之经脉。”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盏冰凉的杯:“有此驰道,天津港的海粮一日便可抵京,再也不惧漕运梗阻、运河冰封。经脉通,则气血行;气血行,则国祚长。”
王承恩听得连连叩首:“皇爷高瞻远瞩,非奴婢愚钝之辈所能及也!”
朱由检淡淡颔首,不再多言,目光自茶盏上移开,落回了榻前案几上那摞堆积如山的文书之上。
那并非寻常的奏折,每一本的封皮之上,都用朱砂印着两个遒劲的大字....“绝密”。
这是户部与安都府奉天子密令整理出的《海东省资源勘定总纲》,里面记载的,是此番东征倭国除却金银之外真正能决定大明未来的根基所在。
马车依旧平稳前行。
朱由检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喟叹:“若是只盯着那些箱笼里的金银,朕与那守财奴,又有何异?”
王承恩不敢接话,只垂着头,屏气凝神。
“倭国的银子固然能解大明一时之急,能填补国库的亏空,能犒赏东征的将士。”朱由检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但.....承恩,把灯剔亮些,朕要好好看看,这份来自海东的收获,到底能给大明添多少底气。”
王承恩连忙应了一声,起身取过一旁的烛台,将那支蜡烛挑得更亮了些。
朱由检伸手拿起最上方的那一本文书,封皮上写着《海东矿产考・金银篇》,正是关于石见银山与佐渡金山的奏报。
他缓缓翻开,入目便是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石见银山年产白银百万两,佐渡金山年产黄金五万两,此二山若能尽数掌控,十年之内,便可为大明新增千万两白银、五十万两黄金的收益。
若是换做崇祯元年那个穿越过来初登帝位,面对空空如也的国库束手无策的朱由检,见了这般数字怕是要欣喜若狂,彻夜难眠。
可此刻,他的目光仅仅在那些数字上停留了一瞬,便意兴阑珊地翻了过去。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金银者,流沙之末也;五谷者,社稷之髓也。”朱由检低声呢喃,“银子再多,若是没有粮食,那便只是一堆废铜烂铁。百姓饿了不能啃银子;将士饥了不能嚼黄金。大明如今最缺的不是银子,而是能从土里长出来的命根子。”
他的手重重地落在了第二卷档案之上,封皮上的字迹正是《海东耕地舆图考》。
这本奏报写得极为详尽。
开篇便是锦衣卫缇骑深入海东列岛,历时三月实地勘测的数据,后面又搜罗了自倭国战国以来,各藩大名留存的检地账,甚至连那些隐于深山的梯田、濒海的圩田,都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
“海东列岛,地势虽狭,然膏腴之处颇多。计其全境,可耕之田约为三百万町,折合皇明市亩,计四千四百五十五万亩有奇。”
四千四百五十五万亩!
这一行字仿佛带着泥土的芬芳与稻谷的清香,直直撞进了朱由检的心底,让他那一向冷静的心脏都忍不住剧烈地跳动起来。
关东平原的沃野千里,浓尾平原的河网纵横,近畿平原的阡陌交错……那一片片曾经滋养了后北条氏、德川氏的土地,如今不再是敌国的疆土,而是属于大明的沃土,是能长出千万石粮食的粮仓!
尤其是关东平原,那可是整整两千万亩连成片的黑土地啊!
这般沃土,在饱受旱灾的大明北方,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宝地。
“四千四百五十五万亩……”朱由检喃喃自语,“承恩,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王承恩连忙躬身答道:“奴婢愚钝,还请皇爷明示。”
“朕的陕西赤地千里,朕的河南蝗灾连年;朕的北直隶,去年一场大旱,便是颗粒无收。”朱由检的声音带着些许压抑,目光仿佛穿透了车厢的壁板,望向了那千里之外的中原大地,“那些流民,那些失去了土地的百姓,他们不是天生的反贼,他们只是饿啊!”
他猛地睁开眼:“六年!朕夜夜都在想,如何才能救那些灾民!”
朱由检霍然起身,“海东有一千四百余万亩的荒地待垦,按每人授田十亩算,足以安置几十万流民!几十万人啊!”
他的语气里满是憧憬:“给他们地,给他们种子,给他们农具!让他们在那边开荒种地,生根发芽!他们不再是流民,而是大明的屯民,是镇守海东的兵!”
“几十万屯民,守着四千多万亩良田,每年能产多少粮食?”朱由检的目光里闪烁着计算的光芒,“海东雨水充沛,气候温润,亩产可达一石半!就算是新开垦的荒地,亩产也能有一石!一千四百万亩荒地,每年便能新增一千四百万石粮食!”
一千四百万石粮食!
这个数字让朱由检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大明如今每年的漕运粮食,不过数百万石!
“这些粮食走海路运到天津,再沿运河分拨各省,损耗不及漕运的十分之一,速度却快了十倍不止!”朱由检越说越兴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有了来自海东省以及安南乃至未来暹罗的粮食,朕再也不用怕天灾!”
王承恩跪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皇爷此策,真是天降甘霖,救万民于水火啊!”
朱由检摆了摆手,压下心中的激荡,重新坐回软榻之上。
他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在舌尖漾开一股甘甜。
马车依旧在驰道上平稳前行,朱由检放下茶盏,目光再次落在案几上的文书之上,这一次,他拿起了那本《海东物产考・棉麻篇》。
如果说粮食是大明的命脉,那么这棉麻,便是关乎万民冷暖的锦绣文章。
朱由检翻着书页,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